没有量子计算机就无法获胜的游戏:量子语境性的新突破
来试一道星期日谜题版的脑筋急转弯,你现在就可以动手做。画一个 3×3 的网格,在每个格子里填入 +1 或 −1,同时遵守两条规则:每行的乘积必须为 +1,每列的乘积必须为 −1。
试试看吧,我们等你……
没做到吧?这背后有一个精妙的原因。为了让行的乘积为 +1,该行必须包含偶数个 −1。为了让列的乘积为 −1,该列则必须包含奇数个 −1。把所有行的 −1 数量加总,你会发现整个网格里 −1 的总数是偶数;把所有列加总,总数却是奇数。这……根本不可能!
这个网格必须同时满足两种互相矛盾的状态。这样的表格根本不存在,它是一个悖论。
现在把这个谜题变成一场游戏:每一轮中,Alice 拿到一行,Bob 拿到一列。他们不能沟通,Alice 按行规则填她的行,Bob 按列规则填他的列。如果他们在行与列交叉的那个格子里填入相同的数字,就算赢。任何事先定好的策略无非就是预先写好的一张表,这意味着他们最多只能赢 9 轮中的 8 轮。但如果使用量子计算机,情况就会改变。它不会去填那个不可能的网格,但从原理上讲,它能让两人在每一轮都赢。
原因是一种被称为 量子上下文性 的性质,这可以说是量子力学中最诡异的一个特征。爱因斯坦曾著名地问过,当没人看月亮时它是否还存在——以此坚持认为物理性质无论是否被测量都应当客观存在。但在量子系统中,上下文性给出了一个精确且可实验验证的反例:答案是“不”,你无法为所有可能测量的量预先指定固定的值。
一次测量的结果,可能取决于你同时进行了哪些其他兼容的测量(即取决于它的上下文)。这不仅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更是前沿科学和新科技的基石。在上面的游戏中,Alice 和 Bob 可以利用这一特性来设计解决方案。他们的答案并非来自一张预先写好的隐藏表格,那张表格根本不存在。答案是在测量的那一刻才产生的,而量子关联将它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紧密程度远超任何经典规则所允许的范围。
提起量子计算的“魔法成分”,纠缠通常占据头牌。但越来越多的理论表明,contextuality(语境性)才是更根本的资源,是真正让某些量子算法超越经典算法的关键。问题在于,直到最近,contextuality 几乎只在少数几个粒子的小系统中得到验证。它能否在真实量子计算机所依赖的多体系统中存在、并继续保持作用,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这正是我们想要回答的问题。在发表于 Science 的论文 "Quantum-classical separation in bounded-resource tasks arising from measurement contextuality" 中,我们在自家的超导量子处理器上演示并测量了 contextuality。我们的量子比特玩“魔方游戏”的胜率达 98.3%,在 contextuality 测试中突破了经典极限,并在最多涉及 105 个量子比特的任务中超越了经典策略。这些任务还被证明是一种灵敏的新型硬件基准,能捕捉到随机线路测试漏掉的细微错误。
突破经典极限
我们在 Willow 量子处理器上运行了通常被称为魔方游戏的实验。Alice 和 Bob 各持两个量子比特,共享两对纠缠的 Bell 态,而不是事先写好的表格,然后按预设设置测量分配到的行或列,得到各自的 ±1 值。
再好的经典策略,九局中至少输一局,胜率最高只有 88.89%。我们把九种版本的魔方游戏各玩了 100,000 次,量子比特大约每六十局才输一局,胜率达到 98.30%(0.9830 ± 0.0001)。
这个差距不仅可观,而且具有统计显著性:我们的量子比特的协同能力超越了任何事先写好的表格所能达到的水平。原因在于,没有任何格子的值是事先确定的。每个答案只有在与所在行或列的其他格子(即它的“语境”)一起测量时才得以确定,而共享的纠缠保证了 Alice 和 Bob 对共享格子的答案彼此一致。
借助共享纠缠和预先约定好的测量方案,Alice和Bob原则上可以在每一轮中于交叉点达成一致。在我们的硬件上,噪声导致大约每60次游戏中出现一次失败。
给反经典性(contextuality)定个量
魔方游戏展示了反经典性的潜在威力,因此接下来我们要测量这台机器的反经典性有多强。我们使用了一条与著名的 Bell 检验密切相关的 Bell–Kochen–Specker 不等式。后者证明了像上述 Bell 对这样的纠缠粒子无法携带预先固定的答案。我们的不等式将一组关联压缩为一个数值 χ。用上面游戏中的行列来表示,χ = R1 + R2 + R3 − C1 − C2 − C3,其中 R 和 C 代表 Alice 和 Bob 之前必须计算的那些行和列的乘积:
| +1 | +1 | +1 | R1 = (+1)*(+1)*(+1) = +1 |
| +1 | −1 | −1 | R2 = (+1)*(−1)*(−1) = +1 |
| −1 | +1 | −1 | R3 = (−1)*(+1)*(−1) = +1 |
| C1 = (+1)*(+1)*(−1) = −1 | C2 = (+1)*(−1)*(+1) = −1 | C3 = (+1)*(−1)*(−1) = +1 | χ = 4 |
在任何测量结果被预先决定的宇宙中,都必须满足 χ ≤ 4(尝试几张表格你就会发现,χ 只能取 -4、0 和 4)。量子力学允许最高达 6 的值,而这只有在所有 R = +1 且所有 C = -1 时才会发生。与大多数此类检验不同,这个检验是无态依赖的:它不取决于你如何制备量子比特,这使得它成为机器本身的一种属性,而非某个精心挑选的输入的特性。
测量 χ 非常苛刻:所有行和列都必须在同样的两个 qubit 上依次测量,且不能扰动它们。我们引入了一个额外的辅助 qubit(ancilla),由它来接收每个测量结果并被读取,而主 qubit 保持不变。我们连续执行了 540 次测量,并重复了 1,000 次。 最终测得 χ = 5.590 ± 0.008。 这个数值远超经典上限 4,距离量子极限也只差 7%。它说明:上下文性确实存在于这台机器之中,而且量级可观。规模化之后还能成立吗?
两个 qubit 是一回事,但量子效应非常脆弱,每增加一个 qubit 都会引入可能将其淹没的噪声。实用的量子计算需要大量 qubit 协同工作,因此关键问题是:上下文性能否在规模化后依然存在?
在 GHZ parity game 中,N 名玩家共享一个纠缠的 GHZ 态(即所有 qubit 全为 0 和全为 1 的叠加态)。每名玩家收到一个一比特的问题,并以一个比特作答,彼此不能通信。当所有答案的奇偶性符合由问题决定的规则时,他们就获胜。随机猜对一半,最好的经典策略也只略胜一筹:三名玩家时为 75%,玩家越多越趋近 50%。而共享 GHZ 态则能稳赢每一局。我们最多让 71 名玩家参与,每个 qubit 对应一名玩家。噪声使我们无法达到 100%,且随 qubit 增加而加剧,领先优势不断缩小,但我们始终保持在经典上限之上。此外,我们还验证了横跨 45 个 qubit 的真纠缠,规模超过了许多早期 GHZ 实验的总容量。
每位玩家根据问题比特选定的基来测量自己的 qubit。尽管存在硬件噪声,从 3 到 71 名玩家,实测胜率仍以多个标准差的幅度高于最佳经典策略。
多玩家游戏之外,同一物理原理也区分着浅层量子电路与经典电路。2018 年,一项里程碑式的定理证明了特定问题——寻找
在这项证明中,恒定深度至关重要。它意味着电路不会因为问题规模增大而变深。由于每个输出比特都在固定步数内计算完成,信息只能传播很短的距离。因此,每个经典输出只能“看到”输入的一小片邻域,就像一条必须在三分钟内穿越城市的谣言。而量子电路因已铺设好的纠缠态,不受此限制。
该算法从未在真实硬件上大规模运行过。我们实施了它,在多达 $10^5$ 个量子比特构成的网格上求解隐藏线性函数实例,成功率超过 50%,且严格遵循理论所规定的浅层电路方案。
通过施加几层门操作,我们就能在处理器上编码隐藏线性函数问题。随着系统规模扩大,噪声使成功率从接近 1 降至达到最大处理器规模时的 0.6,但仍高于推测的经典界限。
意外的红利:一把更好的标尺
在运行这些实验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有益的事。这些任务要求大量量子比特同时精确一致。运行它们暴露了系统中的细微相干误差——即把量子状态略微偏离目标方向的误差——这类误差往往被传统的随机电路基准测试平均掉,变得不可见。
这暗示了上下文性的第二种用途:它不仅是一种计算资源,还可以作为一把标尺。
大多数基准测试问的是处理器能否达到某个经典门槛,而这些任务给硬件设定的是物理本身决定的极限:χ = 6,1 的获胜概率,完美的 contextual fraction。机器实际达到的水平与自然允许的上限之间的差距,就成了一个客观而有意义的分数。与经典门槛越变越容易不同,这个上限永远不会移动。量子处理器越强,这类基准测试的区分能力就越精确。这对化学和材料科学中的分子模拟等真实应用场景尤其重要,因为它衡量的是处理器运行结构化算法的能力——在这种算法里,细微的错误无处藏身。
下一步是什么
一个争论了近一个世纪的问题——物理系统是否在被观测时才存在——如今有了可测量的检验方法。对我们的量子比特来说,结论很明确:并非我们测到的一切都存在预先设定、等待被观测的值。理论将 contextuality 与纠错量子计算机运行完整算法所需的"magic states"联系起来,我们的团队最近已通过 magic state cultivation 制备了这些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