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 / 科技资讯
Quanta Magazine 29分钟前 · 2026-11-19 02:18:56 · 0 阅读

宇宙由什么构成?20年巡天研究暗示答案仍缺一块

Photograph looking into the open dome for the Victor M. Blanco 4-Meter Telescope around sunrise or sunset in the Andes Mountains.

570 兆像素的暗能量相机安装在智利拉塞雷纳附近托洛洛山上 Victor M. Blanco 4 米望远镜上。

Dark Energy Survey/DOE/FNAL/
DECam/CTIO/NOIRLab/NSF/AURA

Joshua Frieman 至今还记得全世界得知宇宙的组成远不止物质时的情景。此前几年,他一直在研究一个猜想:要让宇宙说得通,可能还需要一种别的东西——一种“缺失的能量”。但这在当时只是个小众想法。1997 年,他和一位同事着手筹备一场以此为主题的研讨会时,起初只有几十人报名。随后在 1998 年初,两个研究团队相继宣布:一种被称为超新星的爆发恒星似乎正在某种未知的、无处不在的斥力作用下加速远离地球。这些观测结果恰好印证了 Frieman 和同事们计划讨论的那种缺失能量的存在。

“突然之间,人人都想来参加我们的研讨会”,连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也不例外。当时还在芝加哥大学任职的 Frieman 说,现场“简直像一场马戏团表演”。

短短几年间,宇宙学家对现实的认识彻底焕然一新。这种因其不可见而被命名为“暗能量”的缺失能量,正在把星系彼此推开。它似乎根植于空间本身,约占宇宙总量的三分之二(其余部分是物质——包括可见物质和暗物质)。Frieman 也由此开启了一项长达二十年的事业:通过观察暗能量对我们所能看见的一切的影响来研究它,这就是暗能量巡天(Dark Energy Survey,简称 DES)。

这个项目如今已画上句号。2026 年 5 月,DES 公布了基于完整数据集的研究成果,其中涵盖数千颗超新星和数亿个星系,时间跨度长达数十亿年的宇宙历史。这些结果与另一个项目——暗能量光谱仪(DESI)——收集的数据结合来看,表明我们关于宇宙构成的认识,即经典的宇宙学“标准模型”,并不完备。“这个模型似乎出现了裂缝,”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宇宙学家 Simone Ferraro 说,“有些东西对不上。”
A man stands at the base of the Victor M. Blanco 4-Meter Telescope beneath a dome open to the daytime sky.

Joshua Frieman,现就职于 SLAC 国家加速器实验室,是暗能量巡天的联合创始人,旨在研究宇宙加速膨胀问题。

Brian Nord

宇宙学家目前还说不清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们可以说的是,在经历了 20 年的平稳期之后,这个领域正重新回到困惑的状态。“这肯定足以让你感到不安,或者兴奋,”Ferraro 说。

一直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实验宇宙学是一项零敲碎打的工作,有点像试图从一堆档案资料——成绩单、水电账单、胆固醇检测报告等等——去重建一个人的一生。你先编出一个能把所有数据串联起来的故事,再去找新数据,用它来打磨这个故事。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Frieman 和其他宇宙学家开始猜测存在一种缺失的能量形式,正是因为他们讲的故事似乎不太对劲。 在此前的几十年里,他们仰望星空,大致推算出宇宙中有多少“东西”。他们看到星系在虚空中零星点亮,这是可见物质。根据星系的旋转速度,天文学家推断每个亮点周围必然环绕着大量不可见的物质,把它们维系在一起,这就是暗物质。

这些星系远离我们而去的速度表明,宇宙已经膨胀了大约 80 亿到 130 亿年。当时看起来,宇宙中的物质(暗物质加可见物质)刚好足以产生引力拖拽,让膨胀持续减速,但永远不会完全停止。

然而新的观测结果开始与这套账目对不上。比如,天文学家发现了一些恒星,年龄似乎比宇宙还大。在解释这些反常现象的过程中,宇宙学家发现,往模型里加入一种新型的能量会有帮助。

接着,1998 年爆出一个重磅发现:宇宙膨胀实际上并没有在减速,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加速。到那年年底,这种驱动加速的未知成分有了名字:暗能量。Frieman 立刻投入了测量它的工作。

1998 年的宇宙学家,就像手里只有薄薄一卷卷宗的侦探。他们只有一张来自早期宇宙的模糊光影图,即宇宙微波背景(CMB);观测过几百万个星系和几十颗超新星。由于光的传播需要时间,这些观测为宇宙学家提供了过去几十亿年间宇宙在不同时刻的快照。

A mosaic of CCD sensors on the focal plane of the Dark Energy Camera reflect blue light in a room lit in red.

暗能量相机装载了一组电荷耦合器件(CCD),与普通数码相机的传感器类似,但专为天文观测设计。

DOE/FNAL/DECam/R. Hahn/CTIO/NOIRLab/NSF/AURA

这些数据刚好足以表明,宇宙正经历一场意料之外的加速膨胀。但要搞清楚膨胀究竟从何时开始、速度多快,Frieman 和同事们还需要更多资料。他们的解决方案就是 DES。

DES 始于 2003 年,当时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的几位物理学家聚在一起讨论:要想更全面地认识宇宙,需要做些什么。他们随后设计并制造了 5700 万像素的暗能量相机(Dark Energy Camera)——那个年代最强大的数字相机,并将其安装在智利安第斯山脉口径 4 米的 Blanco 望远镜上。接着,他们用它开展了暗能量巡天,在 2013 至 2019 年间观测了 758 个夜晚。这期间,DES 把已记录的星系数量提升到了数亿个。原计划 2018 年结束观测,但由于强厄尔尼诺季节的云层导致部分观测质量太差,研究人员把项目延长了一段时间来弥补。

每隔几年,DES 合作团队——后来发展到来自七个国家的 400 多名科学家——就会对迄今收集的数据做一次分析,看看这些数据揭示了怎样的宇宙历史。一次又一次,他们的结果都与 1998 年那批超新星论文之后逐渐形成的理论相符:宇宙约 30% 是物质(主要是看不见、几乎静止漂移的“冷暗物质”,即 CDM),其余 70% 则是暗能量。物理学家注意到,这种能量的表现像是真空的一种恒定属性,被称为“lambda”。空间越大,这种真空能量就越多,宇宙膨胀也就越快。这套宇宙理论因此得名 Lambda-CDM。

然而到了 2024 年,下一代实验 DESI 的研究人员把 DES 的观测结果与更清晰的 CMB 图像以及他们自己的新观测结合起来,发现 Lambda-CDM 理论已经不太能自圆其说了。

纪录不再

DES 在智利用的是一台大型相机,而位于亚利桑那州基特峰的 DESI 则拥有数千只“小眼睛”,每只都能转动对准单个星系。这种一对一的专注模式能更精确地捕捉每个星系的运动。

借助这项技术,DESI 能看到隐藏的宇宙结构。早期宇宙中声波在物质中传播泛起涟漪,形成了略微致密的球壳状物质结构。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球壳中的物质聚集成了星系。每个球壳尺寸相同,因此科学家只需观察它在地球上看起来是大还是小,就能判断其中星系的远近。

研究人员将星系距离与其他观测数据结合起来,就能计算出宇宙在过去约100亿年间的膨胀速度(宇宙大爆炸至今已有138亿年)。

红星尘埃和气体,形状隐约像两条面对面的龙,背景是繁星。

年轻恒星喷出的星风塑造了龙星云中的尘埃与气体,使其形似一对缠斗的巨龙。此图由暗能量相机(Dark Energy Camera)拍摄。

Dark Energy Survey/DOE/FNAL/
DECam/CTIO/NOIRLab/NSF/AURA

2024年,DESI合作组发布了一份

炸弹级
报告。研究者把自己的数据并入原有档案后,发现Lambda-CDM模型无法同时拟合所有数据。拟合效果更好的,是一个奇异的理论:用一种随时间衰减的能量取代lambda(真空能常数)。一年后,基于更多数据的分析
得出了相同结论
。

与此同时,DES合作组继续分析他们拍摄的星系。这些研究者专注于为这份档案做出另一种贡献:详细记录一场宇宙拉锯战。

引力把物质——主要是暗物质——拉到一起,而暗能量则反向发力,把物质推开。通过测量不同时期物质聚集的程度,宇宙学家可以推断暗能量随时间变化的强度。

俄亥俄大学的物理学家Sujeong Lee解释说,DES用多种方式评估这种聚集程度。每个星系的可见部分是巨大暗物质云的核心,DES通过观察这些核心处可见物质的聚集情况,来衡量暗物质云聚集的紧密程度。它还研究暗物质如何影响背景中遥远星系发出的光,让科学家得以重建一张精确的宇宙物质分布图。

这些测量都需要把 DES 数亿个星系成对逐一比对,寻找它们位置和形状上的微小畸变。经过七年严谨的分析,合作团队于 2026 年初发布了最终结果。“这堪称一项真正的杰作,”并未参与 DES 的 Ferraro 说,“它把分析水平推向了新高度。”

除了这些测量,DES 还重新处理了他们编制的、包含 1,600 颗新近观测超新星的目录,为我们对现代宇宙的观测树立了迄今最清晰的图景。“相比任何其他超新星数据集,我更信任 DES 重新分析的超新星数据,”DESI 宇宙学家 Seshadri Nadathur 在今年春天表示。(此后,其他团队也重新分析了各自的超新星目录,目前各主要目录的结果已高度一致。)

至此,宇宙学家们拥有了迄今关于宇宙最详尽的一份“档案”。DES 将其物质聚集分布图、超新星目录、DESI 的星系壳层数据以及 CMB 图像整合在一起,检验 Lambda-CDM 模型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整部宇宙演化史。

答案是:解释得并不太好。在最终报告中,DES 科学家发现,他们的数据更支持这样一种理论:暗能量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在近期的宇宙纪元中有所减弱。用物理学家的统计语言来说,DES 对这一新理论的支持达到了“三西格玛”水平。这足以引起广泛关注,尤其因为它结合了以不同方式采集的数据——但距离物理学家宣称新发现所需的“五西格玛”置信度仍相差甚远。

Photo of the Victor M. Blanco 4-Meter Telescope with the Dark Energy Camera mounted to it from inside the dome.

暗能量相机安装在 Victor M. Blanco 4 米望远镜上。这台望远镜因 1998 年发现宇宙膨胀正在加速而闻名,而这一加速过程被认为正是由暗能量驱动的。

CTIO/NOIRLab/DOE/NSF/AURA/R. Hahn (Fermi National Accelerator Laboratory)

更耐人寻味的是,DES 发现这种矛盾并不能用“某个数据集存在隐藏误差”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如果假设 Lambda-CDM 是正确的,那么 CMB 图像与物质分布图对不上,物质分布图与超新星观测对不上,超新星观测又与 CMB 图像对不上。你没法单靠剔除其中一项就让一切吻合,也就没有任何一项观测显得比其他的更可疑。 这表明这种张力不太可能只是随机误差——使用不同仪器合并数百万条观测数据时很容易产生的那种——而更可能反映出真实宇宙与我们的认知之间存在真正的冲突。“有些东西对不上,”Ferraro 说,“而我们正努力弄清那到底是什么。”

谜中有谜

一些理论物理学家对暗能量会发生变化这一观点深表怀疑。要解释为什么太空真空具有它似乎拥有的那种特定能量——一种充斥在每立方公里空间中、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他们已经面临一个重大难题。如果再确认暗能量还在变化,就等于叠加了第二个难题:为什么这个神秘地微小的能量,正以神秘地缓慢的速率在消散。

一些宇宙学家则在考虑,是否应该调整 Lambda-CDM 的其他假设,比如早期恒星(可能还有其他明亮天体)烧尽早期宇宙中氢雾的时间点。Lambda-CDM 把这一事件定在大爆炸后约 7 亿年。但 Ferraro 及其合作者在 2025 年的一项分析中发现,如果这一时间提前约 2 亿年,Lambda-CDM 就能更好地吻合宇宙学数据。“这个数字至关重要,”Ferraro 说,“但它极难测量。”

A long white and silver building sits on top of a mountain peak.

图中所示的 Vera C. Rubin 天文台坐落于 Cerro Pachón 山上,距离暗能量巡天(DES)所在的 Cerro Tololo 山约六英里。

RubinObs/NOIRLab/SLAC/NSF/DOE/AURA/A. Pizarro D

其他理论物理学家则在研究暗能量随时间变化的可能影响,比如它是否会与暗物质的质量同步变化。

对观测宇宙学家来说,接下来的方向很明确:继续充实关于宇宙的证据档案。DES 虽已结束,但 DESI 至少会持续采集数据到 2028 年。而在智利 Cerro Pachón 山顶,Vera C. Rubin 天文台已于 2026 年开始巡天观测。

Rubin 可以说是 DES 的精神继承者。它如今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数码相机,天文学家预计这双强大的“眼睛”将探测到约 100 亿(billion,真的是十位数)个星系。DES 的老将们已经纷纷加入 Rubin 合作组,像当年为 DES 工作那样,一对一对地分析这些星系。

上世纪 90 年代,宇宙加速膨胀的证据来自区区几十颗超新星的运动的;而 Rubin 预计将发现数百万颗超新星。在由数百万颗超新星和数十亿个星系构成的证据档案面前,一部精细入微的宇宙演化史——以及塑造宇宙的各种力量的完整清单——将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更正(2026 年 11 月 17 日):
本文已更新,修正了关于 DES 如何测量宇宙中物质成团性、主要超新星目录的一致性,以及 Joshua Frieman 当前任职单位的表述。

原始来源: Quanta Magazine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