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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软研究院 7天前 · 2026-11-15 11:12:51 · 11 阅读

掌握规则的艺术:黑客思维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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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些人来说,规则意味着束缚;而对微软研究经理 Mike Walker 这样的人来说,规则意味着机会。

Walker 对规则及其在社会秩序中扮演的角色的痴迷,让他在职业和个人生活中都收获了成功:从挖掘网络系统的漏洞,到重新定义计算机如何学会抵御网络攻击,再到在超级耐力赛中挑战自行车这一可靠交通工具的极限。

在与首席技术项目经理 Weishung Liu 的对话中,Walker 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从参与黑客文化走上构建下一代网络防御的职业生涯的,其中包括开发首个全机器黑客竞赛的经历。访谈中,他还分享了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为什么有效的安全防护依赖于对信任和情境的理解;竞技黑客让他对团队协作和群体智慧有了哪些认识;以及早年的一堂课如何改变了他对领导力的理解。他还探讨了一个重要问题:如今的网络系统比十年前更安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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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稿

[音乐]

MIKE WALKER: 想达成目标,首先得吃透规则。我对规则确实着迷,[笑声] 但关键的一点是,规则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建构。在计算机安全领域,人们一听到“安全”,往往会联想到系统强加的各种约束。实际上,每当安全系统向用户提出某种要求,就是在索取信任。信任是一种稀缺资源,一旦被消耗殆尽,整个安全体系就会崩塌。因此,理解规则背后的社会语境至关重要,而不是仅仅做出即时的机械裁决。

[主题音乐]

标准开场白: 这里是微软研究院播客,我们邀请前沿科学与技术领域的微软研究人员,探索计算与人工智能领域的人物、方法论及未来趋势。

[音乐结束]

WEISHUNG LIU: 大家好,欢迎收听。我是 Weishung Liu,微软研究院的首席技术项目经理。今天与我对谈的是 Mike Walker,他是微软研究院的研究经理,负责领导人工智能、网络安全与大型分布式系统交叉领域的项目。

加入微软之前,Mike 曾领导 DARPA 的“网络挑战赛”(Cyber Grand Challenge),这一开创性项目展示了能够自主发现并修复软件漏洞的人工智能系统。该挑战赛的十周年纪念正是在今年的 2026 年。

Mike 的研究涵盖了诸多开创性工作,包括云原生内存分析、自动化恶意软件分析以及下一代网络防御技术。

Mike,很高兴邀请你来到节目。

MIKE WALKER: 很高兴,Wei。

LIU: 好的。Mike,我们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在这些年的交流中,我零碎地听到过你的一些故事。但在我真正把你当作“一个人”去认识之前,我对你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标签:“那个在那边工作的大牛 Hacker Mike Walker”,我猜你一定很喜欢这个称呼。我也知道,当我直接喊你“Hacker”时,你也很受用。

但你做过很多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比如,因为认识你、和你共事,我的词汇表里多了不少新词,像 威胁情报(threat intelligence)、民族国家(nation states),还有一些词,要不是认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用到。

所以我也希望借这段时间,让听众更好地了解你。那我们就从头说起吧。我记得,Mike,你是在俄亥俄州长大的。

WALKER:俄亥俄州哥伦布市。

LIU:哥伦布市。那时候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WALKER:我觉得自己是个常年在树林里泡着的孩子。[笑声]我玩滑板,也打篮球,但更多时候是个爱读书、活在自己想象世界里的孩子。

LIU:你当时是住在哥伦布的农场里,还是郊区、农村,或者市区?

WALKER:一半一半吧。我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哥伦布度过,每年夏天则去弗吉尼亚州拉帕汉诺克河畔的塔帕汉诺克镇,完全生活在农场里。

LIU:那两种生活有什么不同?在哥伦布和农场里,你分别都在做些什么?

WALKER:在哥伦布的时候,我父亲——他算是个半科学家、半风险投资家——会往我房间里搬一些工业设备,扔下一句“看看你能拿它做出什么”就走。[笑声]都是很危险的东西。他每次都会给我安全提示,比如“这是一台氦氖激光器”“这根管子是玻璃做的,别打碎了”,然后又说“驱动它的是一台超高压电源,会打弧,能电死人”。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笑声]然后他就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想想看,你能拿这东西做出什么?

于是,我就会做一些类似的事情,比如尝试复现迈克尔逊-莫雷干涉实验。毕竟我有桌子和镜子,完全具备条件。我还花了很多时间在苹果II电脑上,这台机器简直来自另一个宇宙,充满了神秘感,而我从未接触过那个世界。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黑客空间的信息技术文化,但它当时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身边根本没人能跟我聊这些。因此,我花了不少时间试图把苹果II连接到生活中的各种设备上,并尝试用它来控制这些设备。

柳: 好的,你提到了黑客相关的内容,那我必须问一句。之前也涉及到了农场琐事,比如“爸爸带回来的有趣工具和装备”。这一切是如何让你对网络安全产生兴趣的?

沃克: 我觉得我一直都处于网络安全领域,只是当时自己并不知道。

柳: 请解释一下。

沃克: 有一种说法是,人过着双重生活:一种是找到人生目标之前,另一种是找到之后。那段时间,就是我人生目标确立之前的生活,当时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事物的运作方式如此着迷。

比如,我运营过一个电子公告板系统(BBS)。在互联网出现之前,这是计算机之间通信的方式。通过拨号调制解调器连接,甚至都没有骨干网。每一个BBS——电子公告板系统——[笑] 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由其创建者构建架构。你可以拨号进入这些形形色色的小宇宙。到了某个时刻,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似乎终于与职业生涯联系在了一起。

当你说,嘿,有人可以监听网络上、校园内每一个门磁卡刷卡事件,然后复制这些信号,把自己刷进任何想去的大楼,因为所有数据都在广播局域网 [local area network] 中传输,而有人应该对此做出改变。曾经有一段时间,如果你这样说,听到的人只会回一句:“哎呀,别那样做”,[笑] 对吧?然后……

柳: 你听他们的了吗?

沃克: 没有。[笑] 那时我还年轻。

呃,后来到了某个时间点,世界开始认真起来,要给联网的计算机立规矩,于是开始招人专门干这个。突然之间,这就成了一份职业。我心想:“我一直都在做这件事,只是现在它有名字了。”

LIU:那我必须得问了——你提到了“规则”这个概念,我觉得网络安全和规则之间关系匪浅。你小时候有多守规矩?现在呢?前后有变化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是个“守规矩”的人?

WALKER:这么说吧,想随心所欲,你就得先弄懂规则。

LIU:没错。

WALKER:所以我对规则确实有种着迷。[笑声] 但关于规则,有一点必须理解:规则是一种社会建构。我觉得在计算机安全领域,很多人听到“安全”这个词,想到的是安全系统加在他们身上的种种约束。其实每次安全系统对用户提出要求,本质上都是在索取用户的信任,而信任是极其宝贵的。一旦挥霍了用户的信任,整套安全体系就会崩塌。所以我认为了解规则背后的社会语境非常重要,而不是简单地机械裁决。

LIU:好,那我就得问问你最近我们一起玩的一个游戏了,叫 No Vehicles in the Park(公园里禁止车辆)。

WALKER:No Vehicles in the Park 这个游戏,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关于内容审核的游戏,我觉得它是个非常精彩的思想实验。它的核心论点是“规则很简单”,然后让玩家充当裁判来挑战这个论点。整个游戏的题目就是那条规则本身:公园里禁止车辆。

然后它会问你一些看似简单的常识问题:这算不算违反“公园里禁止车辆”这条规则?比如国际空间站从公园上空飞过,这算公园里的“车辆”吗?违规吗?

LIU:Mike,你觉得国际空间站飞过公园上空,算违反规则吗?

沃克: 不。[笑声]但关键在于,我们得有一套有韧性的裁决机制,来弥合社会规范之间的分歧。

刘: 好的。顺便问下,你在「公园内禁止车辆进入」那局里,和大众的共识度有多少?

沃克: 我很少超过50%。确实。

刘: 我大概拿到了90……

沃克: 我经常玩这个。

刘: 我记得第一次玩拿了96%,所以我觉得……这意味着我就像只旅鼠,完全理解规则的社会建构?

沃克: 我觉得这意味着你顺应了时代精神。

刘: 嗯,好的,我已经被同化了。

沃克: 没错……

刘: 感觉确实如此。

好吧。让我们聊点我喜欢的:你在《60分钟》的短片段里接受过莱斯利·斯托尔的采访,当时她形容你是「世界顶级黑客」之一。所以我得问清楚,你如何看待黑客文化?你参与的程度有多深?你是怎么真正进入这个领域的?

沃克: 这一切好像是一瞬间发生的。我可以告诉你故事的开头,也可以告诉你故事在哪一天结束。

故事始于2001年9月11日,当时我在一家初创公司工作,研发电信技术。我住在华盛顿特区外的马里兰,但我妻子那天在特区。之后,所有的电话都断了。一架F-16战机飞越了我的办公地上空,随后,在国家首都,突然出现了对计算机安全领域人才的需求,或者是那些一直身处其中但不知道叫什么的人才。这次人才搜索找到了我。

刘: 你具备什么资质呢,能匹配他们寻找的人才清单?

沃克: 我自己都不知道。

刘: 世界顶级黑客?

沃克: 我觉得那个标签是后来才贴在我身上的。

刘: [笑]好吧,行。

WALKER:我觉得从那天起,我融入了一系列圈子,其中一个是参加 DEF CON Capture the Flag 的那群人——那是拉斯维加斯的一个黑客竞赛。当你想在某个领域精进到可以参加全国乃至国际比赛的水平,尤其是在一个人人都在努力提升的环境里,你会进步得非常快。

LIU:好,Capture the Flag 我们待会儿再聊,因为它和你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有关——那就是你在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也就是 DARPA,担任项目经理的那段时间。这也是当时 Lesley 在采访你的原因,和你在 DARPA 的身份有关。你在那里待了大约四年。

你是怎么从华盛顿发出招募令、寻找你这样技能的人才,一路走到 DARPA 当上 PM 的?

WALKER:先说清楚,我们刚才其实跳过了我花在精进黑客技术上整整十一年的经历。

LIU:[笑] 你可是世界顶级……我是说,我坚信你是世界顶级黑客之一。

WALKER:呃,我觉得如果我当年的朋友、同事和队友听到这个“指控”,会没完没了地调侃我。

确实有过一段 Capture the Flag 的黄金时代,我有幸参与其中,见到了不少高手,也见证了这项赛事的演变。不过这毕竟是一场竞赛……而且它所体现的技能正是国家急需的。差不多同一时期,智库 RAND 发表了一篇题为 Hackers Wanted 的评论文章,指出高水平地具备这种思维方式的人才严重短缺。

然后是 DARPA,具体来说是领导 I2O(信息创新办公室)的 Norm Whitaker 和 Dan Kaufman……

LIU:DARPA 的 Dan!

WALKER: DARPA 的 Dan……他们研究了黑客游戏,对吧?如果把那比作足球,他们立刻想到的问题是:机器人足球呢?我们能不能建造一套自动系统来玩这个游戏?于是他们找到我和我的几位同事,我们正在做一场关于「夺旗赛」的演讲,讨论它如何作为黑客竞赛和人才培训的载体。他们说,你们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为计算机做人才培训?机器能玩夺旗赛吗?这开启了一场关于举办全球首个全机器黑客锦标赛的对话。

LIU: 好的,那我们先回过头来解释一下 DEF CON 的「夺旗赛」(CTF)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很多不在圈内的人,听到「夺旗赛」可能会联想到夏令营——两个队伍,孩子们藏起小旗子,大家到处跑找旗子,还要找防守者,诸如此类。那 DEF CON 版本的「夺旗赛」是什么样的?

WALKER: 它随时间一直在演变。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该强调:每一代人的「夺旗赛」都不一样,至少在我看来,它一代比一代更好玩。每个接棒的黑客群体都会吸取前辈的经验来改进游戏规则,但它本质上还是基于「游乐场」式的理念。我的队伍有几面旗,你的队伍也有几面旗,我们各自试图抢下对方的旗子,抢到最多的人获胜。就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参赛队伍不止两支队伍,通常在 8 到 16 支之间,每支队伍既要尽力从其他所有队伍手里抢旗子,也要设法保护自己的旗子。当然了,这些旗子是由数据构成的,对吧……

LIU: 嗯嗯。

WALKER:……或者说掌控一个联网系统。保护你自己的数据、掌控自己的网络系统,靠的是网络防御和计算机防御。而从其他队伍手里夺旗,就是黑进他们的服务器,把他们的 flag 拿走,而且要不被发现。这个比赛独特的地方在于,你要保护的所有软件都是专门为比赛写的,赛后永远不会再用。它们是“定制”的:由主办方编写、严格保密,队伍一坐下来才首次见到。这些软件他们从没见过,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只能抓紧时间搞懂它,同时还要和所有对手赛跑。因为只有搞懂了它,才能保护它;也才能攻破它。

LIU:好。那我们来聊聊 DARPA 的 Cyber Grand Challenge,简称 CGC,它刚过了十周年。据我理解,CTF 是人类踢足球,那 CGC 就是……机器人踢足球?这么类比合适吗?

WALKER:就是这么回事。

LIU:好,那再给我讲讲:CGC 到底是什么?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更重要的是,当时你们觉得这是件历史性的事,还是觉得根本不可能,然后你和 DARPA 的一大帮人硬是琢磨出“就这么解决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WALKER:这个问题有两种答案:做成功的前一天,和做成功的后一天。(笑声)其实在成功之前,我们折腾了三年半。在那三年半里的任何时候问我,我都会说:走着瞧吧。

LIU: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说一句,大家可以在网上观看第一届 CGC 的录像,整场比赛都有完整记录。

WALKER: 当时有赛事录像,我们还配了体育解说直播,所以现在还能看到当时的实况。那场比赛是“夺取旗帜”——说白了就是保护数据、窃取数据——整个过程完全由自主系统在隔离环境中运行,也就是说,如果系统出故障,现场甚至没人能去关机会再重启。

LIU: 那当时……我印象中你在 DEF CON 描述的夺取旗帜模式,现场是有人实时写代码的。但我推测,你说 CGC 并没有这种模式。所以参赛队伍是提前造好了什么东西?

WALKER: 是的。他们花了多年时间构建这些自主系统。你没法为以“战斗”为目的的自主系统做预先测试。你可以带一辆以“代步”为目的的自动驾驶汽车出去跑一跑。但如果你要让它去攻击别的系统,你就得再搭一套对手系统。我们确实给了队伍一些机会,让它们接触一个预置脚本的对手。

DARPA 的基础架构团队搭建了这个脚本对手,试图让队伍提前熟悉。但面对首次对抗性黑客机之间的交锋,其实没有很好的准备办法。队伍处在一个很被动的处境,只能看着系统打出胜负,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LIU: 没错。回到那个时间点,因为现在聊到 AI,感觉已经普及多了。就像大家会说,“哦,我们有 GPT,有 Claude,还有很多其他模型”。所以当时那件事到底有多具有历史性?我认为不能低估十多年前与如今在自主能力或人工智能技术上的巨大差异。

WALKER: 那是个能力完全不同的宇宙。网络大奖赛在催生我们今天看到的技术栈上确实起了作用,但那本质上是一场专家系统竞赛。当时还没有——按当时的叫法,就是机器学习——机器学习实际上没有真正、关键地参与其中。

但当时有一套工具的融合——就常规计算所能达到的水平而言,已经能自动完成不少这类任务。从今天的视角回头看——即便今天我们仍难以跟上节奏,也难以体会当今模型所展现的智能与 2013、2016 年的差距有多悬殊——那些在 2016 年会被称作“专家系统”的技术栈,如今正被当作我们所说的 harness 来使用。

再说说 DARPA 的另一个项目 AIxCC [AI Cyber Challenge],它是几年前举办的。赢得该比赛的 Team Atlanta 团队的一些成员正在开发一个名为 MDASH 的 harness。我认为可以把它称作一个由模型驱动的网络推理系统(cyber reasoning system),能够自主完成这类任务。

LIU: 2016 年你曾就 CGC 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当时你说让网络技术更安全是“一项关乎文明的挑战”。现在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文明在这项挑战上取得进展了吗?从十年前到现在,我们在让文明更安全这件事上,有哪些切实的收获?

WALKER: 我认为这句话放到今天依然成立,甚至更甚。文明各个层面对网络系统的依赖只增不减——如今想买一辆不联网的汽车,或者加入一个不联网的电网,都很难了。

感觉如何?我认为我们正见证现有格局的巨大颠覆。我认为我们已经达到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状态,在网络化社会中,我们的安全形势长期以来受“进攻方稀缺性”制约。高端计算机网络攻击存在明确的成本,而模型能力的突破彻底打破了这一成本等式。

LIU: 因此,当我们讨论模型能力时,我常听到一些术语。比如,我们在测试模型时使用——我们称之为——红队测试。但我还听说过所谓的蓝队测试。此外,如果你对基础色彩有了解,或者知道幼儿园里的基础色,将红色和蓝色混合,会得到紫队测试。你能向观众解释一下这些概念之间的区别吗?

WALKER: 是的。红队和蓝队是攻击者与防御者之间的一种人为划分,同时也是一种简化和能力剥离,对吧。攻击者进攻,防御者防守。但如果你抛开这种简化,深入探究底层机制,你会发现攻防之间的区别通常在于谁掌握控制权,谁在主导进程。

如果你给一个程序命名,它能加密计算机中的每个文件,并在你需要时解锁,那么它是密码学工具还是勒索软件,取决于密钥由谁持有。如果你给一个程序命名,它能让你远程登录并控制你的计算机,也许是你的智能家居系统,那么它是恶意软件还是远程管理工具,同样取决于密钥由谁持有,对吧?关键在于谁掌握密钥。

因此,攻击和防御之间存在一种模糊地带,计算机安全能力在最基础的原子层面既非纯进攻性也非纯防御性,而是具有双重用途。于是,红队测试和蓝队测试的理念,本质上是试图将单一用途强加于双重用途的能力之上,而紫队测试则承认这种单一用途的假设并不成立,对吧。

攻击者一旦攻入网络,就形成了一个需要“防守”的据点。你会听到很多术语,比如 moving laterally(横向移动),其实就是攻入更多电脑;还有 exfiltration(数据渗出),就是把数据偷走。但整个过程中,他们都在尽量避免被发现,对吧?所以说,他们其实在防守自己的攻击。

LIU:嗯。

WALKER:与此同时,防守方在做日志分析、流量分析之类的工作时,他们的工具本身也可能被攻破。他们有责任保护好自己的工具,而且为了防住攻击者,他们必须找出漏洞、发现弱点,并给自己软件里的弱点评定等级。而发现漏洞靠的是漏洞研究,评定弱点等级则要编写 exploit,至少也要拿出漏洞证明——这就是“攻击”。所以紫队(purple team)的核心思想就是:攻击和防御其实是同一套技能、同一套工具,两者是融合的。说到底,这就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较量,争夺的是联网计算机内存逻辑的控制权。

LIU:好,那我想问问你管理的团队。它叫 New Security Ventures。你觉得你们团队做的工作算红队、蓝队,还是紫队?还是说我们要从彩虹里引入一种新颜色?

WALKER:我们做的是高度具备攻击意识的防御工具开发。也就是说,我们开发防御工具,但清楚知道这些工具本身也是攻击目标。

LIU:能举一个你们团队正在做的项目的例子吗?

沃克:我们有一个叫 Project Freta 的项目。它的名字取自居里夫人的出生地,她正是战场成像领域的先驱。[笑声] 所以这个项目的理念是……嗯,首先我得解释一下什么是「篡改」。我们把自己定位为篡改问题的解决方案,但在此之前,先搞清楚篡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对吧?

刘:什么是篡改?

沃克:我们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假设我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闯入一家商店,对吧?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要进去,拿走多力多滋薯片,还不能被发现。

刘:等等,停一下。什么口味的多力多滋?

沃克:我不知道。

刘:什么?!

沃克:我其实根本不常吃这玩意儿。抱歉。

刘:行吧,就这个。

沃克:但这确实是不可能的任务。我必须把它们带出去。

刘:好吧,你就去把多力多滋拿走。

沃克:而且我得确保监控画面里不出现我。

刘:嗯。

沃克:我可以计算出一条不被摄像头观察到的路径。这非常难,对吧。也许我得练些功夫或体操,从激光网下面滑进去,抓起薯片再撤出来。但还有另一种不被抓到的方式: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朝摄像头挥手致意,然后切断摄像头的信号,把它拆下来,换上一个假的摄像头,播放一段「店里没人」的正常画面。接着进去偷换录像带,最后离开。这就是篡改,对吧?

刘:明白了。

WALKER:听起来其实比单纯避免被观测到要简单,对吧。看看计算机安全领域的篡改(tampering),对攻击者来说,篡改往往是更容易达成目标的手段——入侵之后不被发现,还要守住自己的立足点。也就是说,他们在进攻的同时也在做防御。Project Freta 就是要在云的规模上解决这个问题:让防御者在获取防御信号,也就是关于计算机运行状况的遥测数据时,不再依赖那些可能被移除或篡改的软件,而是直接从云端硬件中采集信号。我们是一个从零构建的整系统内存分析环境,专门用来分析从云端硬件采集到的内存。

LIU:好,那你刚才等于是公开了 Project Freta 的工作原理,以及它如何防范篡改这类威胁。但我就有点好奇了——你把原理都说了出来,等于是在告诉攻击者你在做什么、你怎么防御的。这怎么行得通呢?就跟说“这就是我守城的方式,拿去吧”一样?

WALKER:公开一项技术和公开它的部署方式是两回事。我公开了技术,但对部署方式只字未提。

LIU:明白了,所以这里是有区别的、有层次的。即便你公开了一部分,也没有暴露全貌。

WALKER:你触及了对抗性网络攻防博弈论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攻击者会根据自己对防御方行为的认知来调整自己的行动。这就引出了一些奇怪的问题——保护网络的最佳方式,到底是宣称自己有某种防御,还是真的拥有它,还是让你宣称的和你实际拥有的不一致?

LIU:就像打扑克时虚张声势(bluffing)?

WALKER:这个游戏在拉斯维加斯流行是有原因的。[笑声]

刘: 好吧,好吧。我们聊了一段时间比较严肃的话题。我想聊一件很多人可能不了解你的事,就是你热爱——我觉得我可以用“热爱”这个词了——骑行。

沃克: 确实如此。

刘: 你是怎么开始骑行的?

沃克: 我进入骑行领域的经历,和我人生中涉足许多其他领域的方式差不多,起因都源于我当时以为是一场灾难。打篮球时我膝盖伤了,而篮球是我早期最大的爱好之一。我做了修复手术。术后,外科医生告诉我,这个膝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运动了。

我说:“那我能做什么?”你知道,在做手术之前,我甚至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我当时坐在那儿,想着怎么康复膝盖。医生说:“你可以试试游泳,或者试试骑自行车。”

我对这两样都一无所知。你知道,我平时骑车只是用来代步。后来,我大学的一位朋友向我介绍了山地车,这是一种概念:你可以骑一辆自行车,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系统——你知道,你出去在人行道上骑,它表现很好——但你可以骑着它冲过那些极其糟糕、陡峭且崎岖的地形,根本没人该在那里骑车。

刘: 好的。你最近参加了一个叫 High Cascades 的 100 英里耐力赛,并完成了它。

沃克: High Cascades 100。

刘: 准备那场比赛是什么感觉?我感觉你在职业方面正专注于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同时你个人还要为这个 100 英里的耐力大赛做准备。那进展如何?

沃克: 生活中很少有事情是你必须在一个固定的日期和时间出现,并去应对不确定性的,超级耐力赛就是其中之一。嗯,有些事情是可以准备的,有些事情则不能,对吧。你无法为烟雾预报或天气做好准备,你只能制定一系列备选方案。

不过说到体能训练,我确实花很多时间骑室内训练台。我起得特别早,还有一套完整的训练计划。大概是1月份开始练,7月份参加比赛。

LIU:你执行计划是不是就像遵守规则一样?[笑]

WALKER:嗯,我执行训练计划比守规矩严格多了。其实有人建议过我——这是真的——别当“训练机器人”。

LIU:哇。

WALKER:所以我只好收敛一下,别那么像机器人。

LIU:明白了,就是说你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得放宽一点。

WALKER:对。有种模式……看这期节目的骑行迷们肯定要小声惊呼了:“天哪,他在说 erg mode。”这个模式叫 erg mode,训练台会替你决定该用多大力气踩踏板。我之前就是设成这个模式,然后照着它的指令骑。所以对我来说,切换到自由骑行模式、试着根据地形来骑,算是个挺大的转变。

LIU:嗯。

WALKER:是啊,得放松一点,试着倾听身体的感受,而不是一味死磕计划。

LIU:[笑] 我感觉我们现在聊的内容,跟 Mike 在网络安全那一面的某些东西可能有点关系。不过我先……我真的很想在咱们这期视频播客里放上张照片,所以我想问问 Orange Crush。

WALKER:哦,好啊。

LIU:能跟观众介绍一下,Orange Crush 是什么吗?

WALKER:Orange Crush 是我肩膀受伤停赛那一年,自己动手组装的一辆项目自行车。

LIU:我记得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WALKER:对。骑自行车冲陡坡的问题就在于,有时候事情不会那么完美顺利。

LIU:我们是不是还有个同事,也喜欢山地车,差不多在你肩膀受伤的同一时间把背摔伤了?

WALKER:是啊。

LIU:也是玩山地车摔的。

WALKER: 对。其实得看你怎么弄伤后背和伤到肩膀,哪种伤更容易恢复。

我的……肩膀伤得挺重,所以恢复花了些时间,但这让我有机会琢磨并组装一些东西,而且大部分活儿都得用左手干,这本身也是一项挑战。所以这是一辆砾石自行车,但……当然,名字是我老婆起的。她在这方面更在行,所以她拥有命名权,这车非常橙。

LIU: 嗯,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问几个问题做个收尾。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问题,忍不住要问问 Mike,骑车上承受的苦和搞硬核技术项目时经历的苦,到底有什么区别?

WALKER: 我压根不觉得骑车是在受苦。那其实是美好的部分。

LIU: 真的吗?好吧。因为在高喀斯喀特(High Cascades)那场 100 英里耐力赛中,我记得你说那是大概 9 个钟头的……

WALKER: 嗯。

LIU: ……在这种地形上不间断地骑行。

WALKER: 比赛。对。

LIU: 听起来那里面好像夹带着一点点受罪的感觉。

WALKER: 不,那绝对是最棒的部分。[笑声] 不不,真正的受苦是前一天的清单和后勤准备。受苦是指出发前试骑时爆胎,然后到处找一家能在比赛前一天修好补胎的自行车店。[笑声] 不,后勤和那些担忧,对,那才是最难熬的部分。一旦……你知道的,从出发前开始焦虑就会越来越糟。然后你一上赛道开始比赛,感觉就太妙了。

LIU: 我想让观众们知道——因为 High Cascades,你确实可以上网查一查……

WALKER: 没错。

LIU: ……Mike 在 329 名参赛者中排第 69。我觉得这成绩相当不错了。我甚至都不会骑自行车,Mike。

WALKER: 嗯,如今我参加这些比赛,是为了了解自己,你知道的。

LIU: 你攻克硬核技术项目,也是为了了解自己吗?

WALKER:我做那些高难度的技术项目,一半是因为解决黑客问题本来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另一半是因为能和很棒的人共事,能看到我们工作产生的影响。

LIU:好,我准备了一轮快问快答。

WALKER:行,来吧。

LIU:你只需随口回答——这不是罗夏墨迹测验,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

WALKER:说不定还真是。

LIU:那我还得配图片才行。来,快问快答。第一题:有没有哪条建议让你大开眼界,或者改变了你看问题的方式?

WALKER:嗯……我记得刚进机构的时候,之前我在工程团队干了很久。很多工程团队的文化就是爱挑领导的毛病——看到领导做了什么决定,就拿着自己手头的信息去批评这个决策。不是一直都这样,但时有发生。后来有位导师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不认同的决策,可能只是基于你不掌握的信息做出来的?”

LIU:哦。

WALKER:然后他就带我经历了一次类似的情况——那个我不认同的决策背后、我不掌握的信息被摆到了我面前,我突然觉得这决策太棒了,心想:“这也太厉害了。”之后我离开了那个场合,又不能对外说,眼看着别人对同一个决策提出一模一样的批评。从那时起,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领导的看法。现在每次听到一个决策,我都会想:“他们知道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这种好奇心一直在运转。

LIU:好。下一个:你吃过的苦头、学到的教训——我觉得这题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或者说说哪个失误让你认清了自己?

WALKER:可选项太多了。[笑声]

LIU:说最先想到的那个。

WALKER:估计今天来的路上就犯了一个。

我挑一个和今天讨论相关的例子。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在一场黑客竞赛的资格赛里,我拿到了答案——拿到了钥匙——然后跑去找负责交钥匙的队友,兴奋地说:“我解出来了!”你知道,每道题都有个名字,就叫“202”吧。结果人家回我:“我们一个半小时前就解完了。”[笑声]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哦,懂了,那我得找点新题做。”我环顾四周,大家都在自己的黑客工作站前埋头苦干——双屏加一个认不出来的键盘,长得都差不多。我心里盘算着,我能大致估出这个房间的集体智商,却看不出大家协作得怎么样。

刘: 嗯。

沃克: 对吧?我没法判断我们在“拿最多分、赢比赛”这个目标上是否一致。我也看不出来,屋里有多少人做对了题,有多少人还在啃已经解开的题,有没有人缺工具,配不配对人。

于是我和几个同事开始琢磨:在技术团队和黑客团队里,怎样培养“社交智能”才对?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核心就是别再迷信“英雄之旅”和“集体智商”,团队要成事,得靠情商。你会发现,在很多没重视情商的组织里,总有人去解一道早已被人破解的题——拿“拿钥匙”打比方——这种事随处可见。

刘: 好的,那如果让你吹一下,你最自豪的是什么?是天赋还是成就?我原本想多问几个,但现在得抓紧,进入快速问答环节了。

沃克: 嗯。我觉得吹牛不太合我性子。不过……

刘: 我知道。是哪件……

沃克: 不过……

刘: 继续说。

沃克: 让我想想。

刘: 稍微显摆一下。

沃克: 我,呃,我膝盖粉碎性骨折的时候,自学了杂耍。

LIU:(笑)你最有成就感的事居然是抛球杂耍。

WALKER:是这样,如果你没学过抛球杂耍,那也没关系。但学过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九成时间都是在捡球,球扔得到处都是。当你膝盖受了伤动弹不得的时候,捡球比想象中难多了。

所以我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学杂耍的办法:把自己关在一个足够小的空间里,球丢不了,然后就可以守着术后废掉的膝盖,安心练杂耍。我花了几个星期就学会了。

LIU:现在还会吗?

WALKER:当然。

LIU:那待会儿我递点东西给你试试……

WALKER:咱们还是别把演播室砸了,不过没问题。

LIU:(笑)好。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从事网络安全,你会选什么职业?这可能会很难答——感觉这行已经刻在你 DNA 里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听听你怎么说。

WALKER:百分之百是科幻作家。

LIU:真的吗?

WALKER: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当音乐人,但你一旦真正走进音乐圈,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天分。所以我觉得,科幻作家还是那份我遗憾没有坚持下去的事业。

LIU:好吧,我要破一次例了——这个例本来只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再多问一个:能不能给听众推荐一本特别棒的,你最爱的、或者你读过的最好的科幻小说?

WALKER:当然,太简单了。《永恒的战争》(The Forever War),Haldeman 的作品。我觉得它讲的其实是那种“答案早已揭晓才姗姗来迟”的困境,只不过被放大到一个由相对论支配的宇宙里。

LIU:好。

WALKER:不剧透了。

LIU:不剧透,行吧,听你的。

非常感谢 Mike 参与这期节目,聊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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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C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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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来源: 微软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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