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飞行员，少空管员：AI 航空时代风险几何？
9月27日，美国交通部长 Sean Duffy 在 X 平台上发布了一则视频，标题赫然写着“颠覆性变革”。他在文案中写道：“隆重推出‘SMART’——一款全新的空中交通管理工具，它能为乘客节省时间、减少延误，并带来更好的飞行体验。”这是一套引入 AI 技术的空管系统。然而，就在近三周后，这一帖子却以另一种姿态流传开来，成了大家心有余悸的调侃。因为就在星期五的 13 号当天，FAA 宣布实施全国范围的地面停飞，瞬间让全球航空公司的航班计划陷入混乱。政府迅速澄清，没有证据表明发生了网络攻击，也未发现名为 SMART 的系统与导致政府决定暂停航班的核心通讯故障有任何关联。但当被问及周五晚间是否能彻底排除 AI 故障的可能性时，国土安全部长 Markwayne Mullin 也只能无奈表示，“目前没有任何确定的结论。”
对于当下正在发生的 AI 航空革命而言，SMART 这类新系统不过是冰山一角。例如，9 月一个平静的清晨，一架 Cessna Caravan 从加州康科德的 Buchanan 机场 起飞，一路向南飞往凤凰城。这架单发涡桨飞机随后向东转向沃斯堡，途经南卡罗来纳州的肖空军基地，最终抵达位于北卡罗来纳州海岸的 Dare 县区域机场。这条横贯东西、曲折飞行的航程总长 3,200 英里；途中，飞机成功穿越繁忙的空域，并灵活机动以避开风暴。
若忽略一个事实，这一切并无特别之处：整段旅程中，没有任何人类手部触碰过飞机的控制装置。
据负责此次飞行的 Joby Aviation 公司介绍，塞斯纳飞机上全程都有一名安全飞行员坐镇——但他从未需要出手干预。这次无人驾驶飞行是航空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航空业在技术上一直偏保守，这自有其道理：人命关天，宁可 technologies 经过时间检验、略显过时，也不要尖端却不可预测。但 AI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航空领域。它眼下带来的影响尚不明显，但即将到来的变革将是巨大的：有望重塑航空旅行的经济模式，并改变人和货物在天上的移动方式。不过一个大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我们能否信任这项技术，相信它可靠且安全？
这取决于你问谁。“我们引进这一大堆新技术来升级系统，结果会是一场灾难，”一位刚从 FAA 退休的员工说。“这简直就是一只潘多拉魔盒，我们迟早会后悔的。”
航空业拥抱 AI 可以追溯到 2000 年代初，当时电池和微电子技术的进步让无人机的性能大幅提升、成本骤降。这波浪潮让官员们意识到，机器和人终将不得不共享空域，而要实现这一点，就需要新的基础设施。那时几乎所有飞机都由人类驾驶，无人机没有办法避开有人驾驶的飞机，也避不开其他无人机。
2007 年，联邦政府推出了一项名为“新一代航空运输系统”（简称 NextGen）的宏大工程，要求在未来几十年内对航空旅行系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中一项规定是：到 2020 年，美国境内所有飞机都必须配备 ADS-B——一种持续发送无线电信号的系统，让周围的每一方都知道你的位置和航向。
今年 4 月，Joby 的飞机飞过纽约下曼哈顿上空。
Courtesy of Joby Aviation在制定了无人机友好空域的发展路线图后，亚马逊和沃尔玛等巨头开始着手规划雄心勃勃的无人机配送服务。2014 年，谷歌发布了 Project Wing，这是一项无人机配送服务。到 2018 年，该服务已在澳大利亚堪培拉附近向 164 户家庭运送食物、咖啡和药品。次年，试点项目扩展至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克里斯滕斯堡。尽管成本高昂且速度缓慢，但早期项目旨在积累运营经验，而非立即实现商业盈利，这为谷歌未来数年的运营奠定了基础。
大致在同一时期，众多初创公司开始研发一类相关飞行器：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即 eVTOL，也被称为电动空中出租车。本质上，这是一种放大版的无人机（目前设有驾驶舱，可容纳飞行员），专为短距离运送少量人员而设计。到 2022 年，已有 600 种不同型号在研发中。制造商们承诺，廉价、短途的空中跳跃即将变得 commonplace。Joby 是领军者之一：2020 年，该公司展示了 S4 型号的设计，称其可携带一名飞行员和四名乘客，以最高 200 英里的时速飞行 100 英里以上。S4 的首飞于去年进行。
商业落地看似触手可及。但截止日期一再被推迟。事实证明，工程化地研发一架自主飞行机器人只是整体问题的一部分。还需要设计可供其运行的空域，训练人类飞行员或监督员，并构建一套能够盈利的经济框架等。Joby Aviation 首席政策官 Greg Bowles 表示：“这是一场非常重要、安全且谨慎的舞步。”
硅谷的速度与航空业的传统规范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航空律师、前交通部监察长 Mary Schiavo 表示：“航空监管一直很保守，把可靠性放在首位，因为一旦失败后果非常严重。适航认证标准和审定都要求拿出证据、证明安全，这通常意味着渐进式改进，而不是激进变革。”FAA 可不急着让未经验证的机器人在国家空域里乱飞。 AI 在欧洲遇到的阻力则是另一番景象。2017 年，飞机制造商 Airbus 和 Dassault 请求 EASA（欧盟版的 FAA）考虑允许客机由单名飞行员执飞。传统上，客机需要多名飞行员分担繁重的驾驶任务，并确保其中一人失去行动能力时另一人能继续执飞。按照 Airbus 的设想，自动化系统将承担副驾驶的工作，必要时甚至可以完全接管。 这一设想让飞行员们大为恐慌。航司飞行员工会欧洲驾驶舱协会提出了强烈抗议。该工会在给我的邮件中解释说，这样的做法“会从驾驶舱里移走一名独立的安全专业人员，让运营方对原本由飞行员做出的安全判断施加更大影响”。去年，EASA 搁置了这一计划。 尽管如此，AI 仍在继续推进。2023 年，FAA 开始发放豁免许可，允许配送无人机在操作员视线范围之外飞行；到今年年底，这一规则变更可能被永久固定下来。一些行业巨头已经开始大举推进。今年 8 月，Amazon 宣布计划在年底前将其无人机配送服务扩展到全美 500 个地点。Walmart 则计划到 2027 年底，从 270 家门店开展无人机配送。终极目标远不止于此。业内消息称，按照这项技术最宏大的发展愿景，未来将有数十万架无人机服务于美国大部分甚至全部人口。“五到十年后，它将无处不在。”无人机技术公司 DroneUp 首席运营官 Anthony Vittone 去年在 Sherwood News 的一篇报道中告诉我，“到时候人们会说：‘我都不知道没它的时候怎么过的。’”
Joby 和其他 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公司的进展稍慢一些，但同样在稳步推进。今年四月，Joby 完成了首条纽约市内 eVTOL 点对点航线，从约翰·F·肯尼迪机场飞往曼哈顿的三个直升机坪。该公司此前还在加利福尼亚州和德克萨斯州开展了类似的飞行演示，这些活动均受eVTOL 整合试点项目（eIPP）支持。这是特朗普政府今年三月推出的一项联邦计划，旨在展示现代无人机和 eVTOL 的能力。
Bowles 表示，这些演示飞行只是 Joby S4 投入运营的第一步。接下来，公司将依次开展搭载非付费乘客的演示飞行、搭载付费乘客的演示飞行，最终实现 A 到 B 的常态化客运服务。他说：“这一切都在 eIPP 框架内获准，且监管力度会逐步加强。”
初期，这些航班仍将由人类飞行员驾驶。但雇一名飞行员只服务几位付费乘客，成本极其高昂。要让商业模型在账面上成立，飞行器就必须实现自动驾驶。如果自动驾驶对于汽车而言都已是难题，那么对于飞行器挑战只会更大——因为飞机上突发的控制系统故障不仅危险，而且很可能致命。
考虑到这一挑战的规模之大，AI 进入民航客运的切入点不会是驾驶 eVTOL 这么高调，而是先扮演一个更低调的幕后角色。目前，Palantir 这类数据公司，以及 Jeppesen、Thales 等航空业老牌厂商，已经在出售 AI 驱动的软件，帮助监管机构、航空公司和飞行签派员从海量数据中识别风险、规划航班排班和机组调度。
今年 9 月，FAA 宣布部署了波士顿数据公司 Air Space Intelligence 开发的软件。这款 AI 工具名为“Strategic Management of Airspace, Routes and Trajectories”（空域、航路与轨迹战略管理，简称 SMART），目标是“从根本上重塑我们的空域管理方式”。官方表示，该系统并非要取代管制员，而是通过预测性 AI 提前化解排班问题，让他们的工作更轻松。FAA 局长 Bryan Bedford 在一份新闻稿中表示：“SMART 与我们正在推进的硬件升级相结合，让我们有能力减少航班延误、优化交通流量、保持全国空域容量畅通——同时守住我们引以为傲的安全金标准。”
Joby Aviation 的 S4 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
摄影：Tomohiro Ohsumi/Getty Images这套系统的定位是辅助管制员决策，而非替他们做决定。但如果系统给出的信息本身就有问题，人类操作员能及时发现错误吗？“这就是特朗普/DOGE/马斯克效应，”一位要求匿名的 FAA 近期离职员工说，“他们在完全不了解国家空域系统复杂性的情况下，就强行推行这一大堆新技术。”
一些立法者也担忧 SMART。据报道，10 月 13 日，近二十名民主党议员致信政府问责办公室，要求该机构审查该项目，理由是担心它可能“幻觉出安全关键信息”。
另一个问题是，SMART 是否会加剧空中交通管制员长期短缺的现状。FAA 希望该技术能通过减少用工需求来缓解短缺；但在其他行业，AI 带来的效率提升尚未真正落地。即便软件不直接替代人类，其效率优势也可能被用来证明削减员工规模的合理性。今年 5 月，FAA 以“现代化的编制模型和排班工具”为由，将在职空中交通管制员的人力目标从 2024 年的 14,633 人下调至 12,563 人。
相比其他人，部分观点更为乐观。“我认为 SMART 项目是一项重要改进，”Schiavo 表示。“没人希望当前的航空环境充斥着空中冲突、跑道侵入、无数次近失、延误、停飞、间隔丢失以及漫长的滑行或指令等待。”
Embry-Riddle 航空航天大学空中交通管理教授 Michael McCormick 也看到预测性工具的优势。“当你拥有计算整个飞机航迹的能力时，就能预判冲突发生的位置，”他说。“空中交通管制的一般准则是：发现潜在冲突越早，解决它所需的努力就越小。”
听起来很美好，但构建一台机器在大多数时候表现良好是一回事；要达到航空业所要求的可靠性水平则是另一回事。目前，研究人员专注于所谓的确定性神经网络——这类模型在离线训练后冻结权重，再部署到真实世界。它们不会产生幻觉，但可能隐藏着其他高风险的失效模式。Collins Aerospace 研究人员 Darren Cofer 在2021 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当这类系统遇到训练阶段未曾见过的情况时，可能会产生“意外（且潜在危险）的输出”。
当 AI 软件开始做实时空管决策时，风险会更高，而这将率先在专为自主飞行器划设的空域落地。McCormick 表示，这些空域很可能是无人机枢纽和 eVTOL 起降场附近的特定通道。大量机器人飞行器来回穿梭，场面会混乱到人类飞行员和管制员根本应付不来。“目标并不是沿用传统空中交通管制，”他说，“因为面对这种规模和复杂度的飞行器流动，传统系统根本承受不住，会让整个国家空域系统不堪重负。”
两套系统并行运转——一套由人类决策，一套由 AI 负责——我们就有机会实时对比两者的表现。任何基于计算机的系统都可能被入侵；任何有足够创造力去构思全新方案的 AI，也可能幻觉出关键细节。一旦没了人工把关，那些看似显而易见的错误可能要等到无法挽回时才被发现。
更新（美东时间 2026 年 11 月 14 日下午 1:25）：WIRED 已更正 Greg Bowles 的职位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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