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占单元格的终端边框
这篇文章(以及背后的代码)在 AI 的大力协助下完成。我不打算为此道歉,介意的话可以关掉这个页面。
我是 Ratatui 的维护者,见过大量用户开发的 TUI 应用。它们大多长得差不多:索然无味的背景上摆着几个朴素的方框,缺少其他设计领域里那些优秀的设计元素。
边框就是问题的一部分。边框必须占据空间,于是就成了用户搭建面板时绕不开的成本。一个办法是不用边框,改用颜色区分,但边框在圈定和包围内容方面确实很好用。在终端里做出边框效果的方法不少,但没有一个十全十美——手画的 ┌──┐ 见得多了,我自然有些想法。
常见的做法是用 Unicode 的 Box Drawing 区块,里面有 128 个字符,涵盖线条、拐角和连接符。但不知为何,还是不够用:
所以我一直在设计一种终端协议,直接在单元格边缘绘制细线。目前已经以 Ghostty 补丁的形式实现(更早之前在 Rio 上做过一版),并用 Ratatui 写了演示应用。希望终端和 TUI 开发者们能给我一些反馈。
截图中的每一条线都是单元格边框,没有占用任何行或列。标签文字位于每个面板的顶边上,输入框的下划线紧贴文字下方,按钮只有一行高且带圆角。
下面是同一个应用在不支持单元格边框的终端中的样子,退回到了 box-drawing 字符:
每个面板在上下左右各损失一行和一列空间,因此日志面板少显示两行,笔记的换行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标签页移到了边框内部。文本输入框改用下划线属性渲染,复选框和按钮则变成了方括号形式。
我会用它做什么
- 画边框,这是理所当然的。面板和区域不再因为每一侧都要占用一行一列空间。
- 菜单和弹出层。它们叠加在其他内容之上,同时依然保持视觉上位于最顶层的效果。
- 面板式应用。布局由多个区域组成,每个区域都需要边缘线条。
- 文本框、按钮、复选框等组件。它们希望线条紧贴着文字。
- 整体看起来更整洁。面板背景外缘加一圈边框,视觉效果干净很多,文字也可以直接顶到边框上。
细节展示
设置表单,先是使用单元格边框的效果,然后是退回到使用制表符字符的效果:
标签页的情况也类似。使用单元格边框时,标签页位于面板上边缘;使用制表符字符时,标签页需要在边框内部占用自己独立的一行:
图表
单元格之间的线条也适用于图表。btop 风格的盲文图表在每个单元格中都填满了点,因此不额外牺牲一行空间,就没地方放网格线或均值线。使用单元格边框时,线条可以位于点阵之间的单元格边缘。下面是一个用 Ratatui 构建的、采用这种风格的监控器:
而退回到制表符字符的 fallback 方案,则不得不取消网格线:
动起来的效果
下面是平铺面板的演示动图,展示了拖动面板、打开菜单和关于对话框:
演示中途打开了一个棋盘格,用来显示各元素与网格的对齐情况,可以在这里切换:
Show the cell grid
制表符做不到的事
问题的根源在于:制表符本质上是文本。每个线条都是一个占满整个单元格的字形,而制表符让人头疼的种种问题,几乎都源于此。
最明显的是空间。在我这台 16 寸笔记本上,用一款能看清的字体,终端大概只有 200x50(具体大小取决于个人配置)。这个尺寸下,列还算够用,行就紧张了。一个嵌套几层面板的布局,光画边框就能吃掉 50 行里的六八行,为了装饰牺牲这么多屏幕空间,实在不值。
另外,你没法在两个都有内容的单元格之间画线。所以无法在文本框文字的正下方画下划线,也没法给按钮描边,除非在四周加内边距。圆角勉强能实现,但圆角字形只有一个背景色,一旦面板背景和周围不一样,每个角上就会出现一小块颜色错误的方格。而且线条本身的粗细和位置,完全由字体说了算。
还有复制粘贴的问题。选中框内的文本时,边框也会被一起选中。从 TUI 粘贴内容到 Slack 的人,都干过逐个删除 │ 的清理活儿。有时候边框确实是想要的(比如把表格粘贴到聊天里),但多数时候就是垃圾。Cell 边框不是文本,所以永远不会被复制——当然,这也意味着想要时也拿不到。
实现原理
边框是单元格的属性,与背景色类似。每个单元格最多可承载十二条线段:四条边的各两半,以及从中心延伸出的四条臂。每条线段都有独立的颜色、宽度、位置和样式,终端会在单元格网格上方绘制这些线段。由于边框存储在单元格内部,它们会随文本一起滚动、擦除、插入和换行。关于擦除和滚动时边框如何处理,答案早已存在,与颜色的处理逻辑一致。
我们将边拆分为两半,以便边框能与四分之一块字符(▖▗▘▝ 及其变体)对齐。这使得绘制比网格内缩半格的图形并为其添加整齐边框变得容易。是的,填充部分仍占用一个字符空间,也许还有更好的方法,但先解决一个问题。
如果设计需要,同一思路可扩展至六等分或八等分区域,或四分之一及八分之一宽度。
样式与接合处
线条可以是实线、双线、虚线或点线。每个单元格的拐角和中心处可以设为方形或圆角,支持可配置半径及抗锯齿圆弧。圆角可以指定外部颜色,当面板背景色与后方颜色不同时,圆弧外侧区域能被正确填充。
当相邻两个单元格在共享边上都画有线段时,它们会合并为一条线。拥有更高 priority 的描边胜出,若优先级相同则较宽者胜,再则右侧或下方者胜。这样,聚焦面板可以提升优先级,无论邻居绘制顺序如何,都能保持完整轮廓。我最初尝试“右侧/下方始终胜出”的规则,结果导致聚焦面板的一半轮廓被邻居覆盖,于是迅速废弃了该方案。
传输格式
所有内容封装在带命名空间的单一 DCS 字符串中:
ESC P 1 + b cell-border ; OP ; FIELDS... ESC \
常见做法是使用一支“画笔”,相当于用当前背景色填充的光标。设置画笔、打印文本,被打印的单元格就会带上边框:
ESC P 1 + b cell-border;pen;48;32;7aa2f7;0;0 ESC \ 底边,蓝色:即下划线
hello
ESC [ 0 m SGR 0 清除画笔
另外还有矩形命令,可以在不改动画笔的情况下直接设置或清除已有单元格的边框,以及一个能力查询命令。应用先发送查询,再发送 DA1。如果 DA1 的回复先于 cell-border 的回复到达,说明终端不支持该功能,应用就退回到制表符并预留相应空间。不理解该 DCS 的终端会直接忽略它,和对任何未知 DCS 的处理一样。
终端至少需要实现画笔、矩形命令和实线笔画。我尽量把第一版做小,因为总会有再“加一点这个”的诱惑,这是个滑坡。
线型、圆角连接、优先级和外侧颜色都属于扩展字段,会在能力回复中列出,未知字段会被忽略,所以以后可以再加。我更希望早期的决定尽量都是“可回头”的双向门。
这份规范自称版本 1(就是 DCS 1 + b 里的 1)。这是老意义上的 v1,早于我们都被 semver 困住的时代。它不代表完成或稳定,只代表这是我第一个愿意写下来的版本。你可以把它理解为 v0.1、草稿,或者随便你怎么看。
先例
其中一部分功能之前有人做过:
- DEC ruled lines:DECterm 中的功能(DA1 回复中的扩展 43),可在矩形周围画线。它们会随文本滚动,但是独立的一层:清屏不会清除它们,而且永远是普通文本颜色的单像素宽。
- SGR 51 到 65:framed、encircled、overline 和表意文字侧线。有些终端用它们画边框,但它们只是开/关属性,没有颜色、宽度或连接处理,也没有表示底边的属性。
- Win32 控制台有针对单元格的上、左、右边框标志位。PDCurses 和 X/Open curses(
WA_TOP、WA_LEFT等)也有类似属性。这些与本协议最接近,但它们没有底边(Win32)、颜色、宽度或半格的概念。 - IBM 3270 终端可以描出整个输入字段的轮廓。
这些现有方案都没能做到的是:让每条线在四个边缘上拥有独立的颜色和宽度。 设计原理文档 详细梳理了相关先例,并解释了协议中的各项设计选择。
我最初的原型是在 Rio 中实现的(raphamorim/rio#1947),当时采用的规范版本使用 APC 而非 DCS。反馈指出 APC 并不安全,因为 Kermit 95 自 90 年代起就将 APC 载荷当作 Kermit 命令来执行。结构化终端指令通常位于 DCS 序列中,且终端会忽略其不认识的 DCS 字符串,因此我切换到了 DCS。
棘手的边界情况
当我首次展示这项功能时,绝大多数问题都集中在这些情况上。规范已对每种情况给出了完整处理方案,以下是我最终采用的大致策略。
多人问得最多的是复用器(Multiplexers)。tmux 等工具会基于自己对网格的理解重新绘制窗格,因此若直接透传这些序列,边框只会出现在错误的位置。不了解该协议的复用器应丢弃这些序列,并自行响应 DA1 查询,此时内部应用将回退到使用制表符,与其他环境无异。了解该协议的复用器则可将边框视为普通属性存储,并在重绘时予以还原。
当共享边缘上的线条发生冲突时,终端在渲染阶段会依据上述优先级规则进行裁决,因此应用写入单元格的顺序无关紧要。
擦除、插入和删除操作的处理方式与背景色一致。被擦除的单元格将获取当前画笔样式,而被插入或删除的线条会连同其边框一起移动。回滚缓冲区、备用屏幕和自动换行功能基本无需额外处理,因为边框属性直接存储在单元格中。
关于开销:Ghostty 的代码变更约为 1,650 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测试代码。每个单元格增加了一个 16 位的边框 ID,该 ID 恰好填入原本存在的填充位中,因此单元格大小并未增加,无边框屏幕不会产生任何额外开销。这些 ID 指向一个全终端共享的独立边框集合表(每个集合约 100 字节)。典型 TUI 应用通常只使用很少几种集合,但该表永远不会释放,因此在最坏情况下(65,535 个 ID 全部被使用),额外内存占用约为 10-15 MB。
只有带边框的单元格才会触发额外的渲染工作。每个单元格会查看四个相邻单元格来处理共享边,所以改动某一行时,它上下相邻的行也会重建。直线只是每个单元格几个实心 quad;圆角的开销更大,因为抗锯齿的圆弧要用许多小 quad 逐行绘制,大约每个边缘像素一个。这部分我还没做过正经的性能测试,也是最希望能有人帮忙审阅的地方。
试用
规范和设计理由都在我的 Ghostty fork 里。Ghostty 分支实现了版本 1 的全部功能。目前我只在 macOS 上构建运行过,GTK 和 OpenGL 构建未经测试。构建和运行方法(需要 Zig 0.17 和 Xcode):
git clone -b joshka/cell-borders https://github.com/joshka/ghostty.git
cd ghostty
zig build -Doptimize=ReleaseFast -Dxcframework-target=native
open zig-out/Ghostty.app
在这个 Ghostty 里,同一分支上的 gallery 脚本可以画出上面的样式图。它会先检测终端是否支持该协议,所以也可以用来快速检查其他终端的实现:
python3 scripts/cell-borders.py # 默认视图
python3 scripts/cell-borders.py --styles # 线型、连接点和外填充
运行后可以用按键切换视图:p 放置方式、c 颜色、h 方块、j 交叉点、e 半格、s 线型、l 实时。w 循环切换描边宽度,b 关闭边框以便对比,q 退出。每个视图也有对应的命令行参数(--placement、--styles 等),可以直接从某个视图启动。
平铺面板演示在 Ratatui 分支上。当终端不支持 cell borders 时,它会退回到制表字符,我前面放的对比截图就是这么做的:
git clone -b joshka/cell-borders https://github.com/joshka/ratatui.git
cd ratatui
cargo run -p tiling-panes
用鼠标拖动面板即可重新排列。按 n 和 v 进行分屏,x 关闭窗口,右键呼出面板菜单。按 b 在单元格边框与制表符(box drawing)样式间切换;按 g 为隔行的单元格着色,以直观看到边缘位置。
截图中那种 btop 风格监控面板也在同一个分支里。鉴于其中大部分代码由 AI 生成,我曾短暂考虑过把它叫作 bslop:
运行命令:
cargo run -p cell-border-top
这是一个真正的系统监控工具(读取实际的 CPU、内存、网络和进程数据),因此比前面的面板演示更能检验在高负载屏幕下的视觉效果。1 到 4 用于显示或隐藏相应区域,b 和 g 的功能与面板演示一致,h 或 ? 可列出其他快捷键。由于依赖 sysinfo 库,它需要比 Ratatui 其他部分更新的 Rust 版本(1.95)。
我想听到的反馈
我并不执着于当前方案是唯一解,但认为这是个值得解决的问题,也希望它能超越单一终端的特性(也不只是一次周末折腾的成果)。如果你在开发终端,会如何实现该功能?哪些部分开销较大?如果你在做 TUI 库或应用,你的哪些组件会用到它,还缺什么现有方案里没有的东西?欢迎在 Ghostty 讨论区留言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