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大模型抢答数学题,Erdos问题站关了评论区:155条证明贴出去没人聊

一个收录了 1221 道数学题的网站，自己把评论区关了。

一个收录了 1221 道数学题的网站，自己把评论区关了。

10 月 6 日，Erdős 问题站（erdosproblems.com）站长托马斯·布卢姆在站内挂出公告：冻结问题评论和证明声明，全站不再显示任何一道题是「未解决」还是「已解决」。

这座站不是经营不善。布卢姆在公告里列了家底：2023 年 5 月 28 日上线时只有 200 来道题，如今收录 1221 道，评论累计超过 9000 条，注册用户近 2000 人，每天有 1 万到 2.5 万个独立访客。数学圈不少人靠它选题、追文献。

压垮它的不是流量。站内挂着的 291 条证明声明——这个数来自一位讨论区用户后来的逐条统计——155 条零评论，14 条只有提交者自己留言。AI 生成的证明贴出去，像投进一间没人回信的信箱。

我把这份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它真正值得带走的地方不在「AI 又赢了一次」，而在布卢姆把一个专业社区被 AI 冲击的过程拆得很细：哪里先坏，坏到什么程度，他用什么办法止损。

◈一、评论区先死，站点才关

布卢姆建站的初衷写在公告开头：把 Erdős 风格的问题推给人类读者，做一份「哪些工作做过了」的参考。站点后来成了外界测量 AI 数学能力的晴雨表，他说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

题库的形态帮了倒忙。Erdős 问题大多一句话能讲完，从入门级到深不见底都有。这批陈述简单、难度连续分布的题，恰好是给 AI 展示实力的理想考场，站点就这么被推上了晴雨表的位置。

转折点是 2025 年 8 月上线的评论功能。头几个月完全是他想要的样子：人们分享解题思路，指出证明里的错误，补上缺失的文献，好几篇论文从讨论里长出来，新的合作也结成了。

然后事情走向了另一面。

现在站上公开互动的主流，是把证明挂在题目下面：常常由 AI 生成，连解释都省了，只为登记一个「我先做出来」。布卢姆的原话说得很直白，这种优先权声明正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

很多人没读到的是，他并不反对 AI 证明仓库。他认为那种站点应该存在：证明哪怕纯形式化、没人逐行读懂，至少省得别人浪费算力重算一遍，需要的人随时能取用。

他的原话很干脆：「I don't want to manage a website which does this.」（我不想管一个干这个的网站。）

他觉得自己站点该干的是另一件事：把 Erdős 问题摆好、讲清楚，让人看得懂、愿意想。理由只用了一句比喻：「Just as one does not open a restaurant in an abattoir」——没人会在屠宰场旁边开餐厅。

证明仓库和讨论站点都正当，只是不能开在一起。现实却是题目下的留言，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证明登记。有人问为什么不靠审核放行真讨论，他答：试过了，现在收到的评论绝大多数在宣布 AI 证明，一条条拒掉不现实。

公告里还有人放话，说可以用 AI 把整站文本爬下来，做个政策更宽松的克隆站。他的回应只有一句：这么做不太礼貌，站点凝结着他和很多贡献者的大量工作。

评论区不是被砸垮的，是被灌满的。

◈二、291 条证明声明，155 条没人说话

公告挂出当天，讨论区有位用户把全站的证明声明逐条数了一遍，结果贴在公告楼下：291 条声明，155 条零评论，14 条只有提交者自评，另有 61 道题挂着不止一条声明，等于一道题被反复登记。

先说两句划边界的。

零评论不等于没人看，参与讨论的大有人在，社区没死绝。布卢姆还在公告里写了一句容易漏掉的话：近期不少进展来自人类投入的回升，和一部分问题重新被关注，不只是 AI 解出来的。

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AI 杀死了社区」。观察被做完了，错误被指完了，合作搬去了私聊，一个成熟的讨论区本来就会退潮，这是布卢姆承认的自然老化。

AI 起的作用，用他自己的词说，是把这件事「dramatically sped up」，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真正的伤害在别处。布卢姆在公告里数了三层：一些数学家把 Erdős 风格的数学贬成「简单、娱乐」；不少人干脆不再想这些题，觉得反正想不过 AI；最重的一层，是大量不给解释的 AI 解法涌进来，把真正对数学感兴趣的人挤走、劝退。

错在哪，他也讲明白了。现状把水搅浑，奖励一种游戏化的抢功姿态，还让人误以为一道题的价值随正式证明的出现就归零。他相信 Erdős 出题的本意相反：这些题该是持久的地标，量我们走了多远，也量前面还有多远。

他还补了一句：这些问题，早就不再独属于数学圈。

◈三、把功劳簿也一起撤了

四条新政里最直接的是冻结：问题评论和证明声明停掉，一般讨论区和博客帖照常开放，想提供更新走邮件，站长手工处理。旧评论和旧声明全部保留，作为站点到此为止的档案。

第二条是全站撤状态。每道题不再显示「未解决/已解决」，所有题目用同一个中性颜色，首页的已解决题数和解决率一并下架。

第三条最伤，也最少见：对未来出现的解法不再使用任何功劳语言，人和 AI 一律。以前会写「某某证明了 x>y」，以后只写「现已知 x>y，证明讲解见某某」。链接还在，署名式的「拥有」没有了。

撤状态的逻辑，布卢姆讲得不长。太多人在刷那个把题目从 OPEN 变成 SOLVED 的多巴胺；解决率这个数字本身也不牢靠，什么算解决，各家有各家的标准。他还补了一句挺狠的：把任何一道题当成已经关账，本身就违背 Erdős 的精神，一道题被回答，会生出更多题。

去功劳语言，会不会连人的功劳一起贬掉？他的回答只有两个词：「Unfortunately, yes」。会。他预期这是新规则定型前的临时状态，作者信息在链接的来源里仍能查到。

最后一条是把重心转向讲解：不管证明是新的旧的、人写的还是 AI 写的，只要有人把它讲明白、写得够好，他就发布，还在琢磨办线上研讨班。有人嫌邮件更新慢，他答：这里没有赛跑。四条新政他自己标注了「实验性」，过几周可能还会改。

他还给投稿立了条硬规矩：有证明就该自己花时间写明白，而不是让 AI 直接吐一份 PDF。看不懂自己手里的证明，就找人帮忙写。学术不端的（盗用他人想法、把 AI 产出挂自己名下）一律不发。

补充说明也列了。Lean 形式化 proofs 在 Palomar 注册后会被优先链接；有合格讲解、能让人看懂的证明优先。

有人问，证明发在别处也一样，这一条冻结还有什么意义。他的答案很松弛：如今的搜索工具很强大，证明就算发在冷门角落，感兴趣的人也找得到。

他愿意用自己手里这点影响力做的事，是不给低质量的证明再添一层背书。

每条新政都能在公告原文里逐字找到对应，没有一条是延伸解读。

◈四、数三样东西，就知道一个社区还好不好

这份公告读到最后，最值钱的不是结论，是布卢姆拆出来的因果链。把它整理成判别法，三样东西够用。开源项目也好，行业群也好，放到你关心的任何社区都成立。

第一样，看贡献变没变味。健康的社区里，贡献是写给讨论的人看的：「我卡在这一步，有人遇到过吗」。变味的社区里，贡献是写给记录员看的：「已证明，见附件」。Erdős 站的转折点，就是评论从提问变成了登记。

一个「看」，一个「见附件」。方向不同，白纸黑字。

第二样，看荣誉贬没贬值。291 条声明 155 条没人看，说明「第一个证明」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已经崩了：产出速度超过消化速度，头衔的分子没变，分母爆炸。判别方法很简单，当「我做出来了」不再引来讨论、只换来沉默，荣誉通胀就到了。

第三样，看沉默的大多数。布卢姆征集反馈时说，最意外的发现是大量从没留言过的人：靠这个站学会了新数学，找到了值得想的题，但从不发声。他专门提醒自己，别让沉默者被活跃者淹没。

政策要动的时候，先数一数不说话的人会失去什么。

这三样东西不用登任何后台，刷十分钟最新发言就能数完。两样不对劲，你关心的这个社区，多半正走在 Erdős 站走过的那条老路上。

用法上，这套判据不挑领域，游戏论坛能用，代码仓库能用，连同学群都适用。只要有人持续输出，这三样东西就都齐了：大家怎么贡献，头衔怎么算，谁在沉默。

◈五、一条公理，一个反对者

公告里引用了一条公理，出处链条值得交代清楚。9 月 19 日，数学家罗博深在陶哲轩的博客发了一篇客座文章，标题是个问句：我们为什么还需要人类数学家。文章提出一条公理：人类应当帮助人类繁荣。

布卢姆把这条公理化用到了自己的站上：这个站的存在，是帮助关心 Erdős 问题的人类社区繁荣。

这几天，数学和 AI 的碰撞不止这一桩：OpenAI 把自家的数学进展挂上了官方博客，争议声一直没停。布卢姆的公告没提这些，他只处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布卢姆没见过 Erdős 本人，他在这位数学家身上读到的是「社交」二字：一辈子从一位数学家的门口串到另一位，进门先说「my brain is open」，我的大脑是开着的。

在布卢姆的转述里，数学对 Erdős 来说是一项要大声做、一起做的活动。所以公告的结尾没有总结陈词，是几句像嘱咐的话：找一个对你有意义的题，找别的人一起想，然后「Be human. Let your brain be open.」（做人，让大脑开着。）

反对的声音也挂在公告下面。

一位自认「数学圈无名之辈」的用户留言：前两条新政只会让进展更不可见，撤状态是给认真读题的人加活。

这位留言者的合作者，正是在这个评论区认识的两个人。他写道，以后这样的合作几乎不可能再发生；从前每天早上打开网站先看新证明声明的习惯，也没了。

它证明被关掉的评论区，确实产出过真东西。

◈六、公告里埋着两个判据

这份公告最不讲情面的地方，是布卢姆把「怎么收场」也写明白了。有人问停摆会持续多久，他的回答是「I don't know」：观察几周到几个月，等评论重新利大于弊就恢复，形式可能变。判据是他自己给的：评论重开那天，说明冻结真的清了场；一直不开，说明 155 条零评论不是暂时拥堵，是永久迁移。

第二个判据挂在屠宰场那句话上。分离要成立，得先有「另一边」：他说这样的 AI 证明仓库已经有几个候选，办得像样、管理得负责，就各有各的位置。往后的看点很具体：仓库真立住了，他在站上链接它们，分离就算成功；要是过了几个月没人建得起来，那句「该存在」就只是句客气话。

两个判据都有观察窗口，他给的是几周到几个月，不是以年计。窗口内评论重开、仓库挂牌，这次关闸就是一次外科手术。窗口过了毫无动静，说明这间房间本来就没人来了，关掉的只是灯。

这两个判据合起来，还是一份给所有领域的对照表。哪天你关心的社区出现了功能减少式的更新，不显示数据了，不再署名了，评论区关了，先别急着骂站方。

拿那三样东西数一遍：贡献变味了吗，荣誉贬值了吗，沉默的人是谁。数完你会发现，站方关掉的常常不是功能，是一个已经空掉的房间。

公告最后一句是给所有人的：「Be human. Let your brain be open.」这句话没法证伪。能证伪的是它前面的两个判据：评论区重开，和第一个像样的 AI 证明仓库挂牌，哪个先来，Erdős 问题站这次关闸就会写成哪种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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