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通和华为，正在变成彼此绕不开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反熵 ，作者：司马大大

高通很快纠正了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

10月5日，华为与高通宣布达成一项多年期专利许可协议，双方将在5G、计算、人工智能和网络等多个领域交叉许可专利组合，高通同时将收购华为持有的部分美国专利。消息公布以后，一种极具戏剧性的解释迅速流传开来：二十五年前华为向高通支付专利许可费，如今轮到高通给华为交钱，两家公司的位置终于换了过来。

一天以后，高通向多家媒体回应称，协议具体条款属于保密内容，但“称高通为该协议下的净支付方的相关报道并不准确”。与此同时，高通确认，它准备收购的是华为在多个技术领域持有的部分非蜂窝通信美国专利。

围绕市场热议的逻辑折叠芯片技术，也就是华为“韬定律”所涉及的重要技术路径之一，双方目前给出的口径并不一致。高通称相关说法不属实，深视新闻则报道称，经向华为方面求证，此次授权涵盖近封装光学互联技术，以及支撑逻辑折叠芯片技术的相关专利许可。双方10月5日各自发布的正式公告，都没有提及逻辑折叠。

高通对“净支付方”说法的澄清，削弱了一场“攻守易形”的爽剧；围绕具体技术范围仍未完全一致的公开口径，却留下了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故事。

过去二十五年，高通与华为之间原本相当清晰的技术许可关系，已经被漫长的研发投入、标准演进和业务扩张重新改写。两家公司当然还在竞争，也曾经长期保持芯片供应商与客户的关系，但到了今天，单纯追问究竟谁给谁交钱，已经很难描述双方在知识产权世界里的位置。

它们正在变成彼此越来越难绕开的人。

01从门票到席位

2001年，华为与高通签署CDMA专利许可协议。按照高通当年的公告，这是一份需要支付许可费的商业授权，华为由此取得高通CDMA专利组合的相关权利，可以开发、生产并在全球销售cdmaOne和CDMA2000网络设备。

那时双方的位置并不难理解。高通已经凭借CDMA及其知识产权体系成为全球移动通信产业极具影响力的技术公司，它卖芯片，也卖使用技术的权利；华为仍处在大规模走向海外的早期，想进入CDMA产业，就必须处理既有技术体系中的专利许可问题。

通信行业偏偏是一个很容易改变后来者命运的行业，因为一家公司今天使用别人制定的标准，并不妨碍它明天进入标准制定本身。产业竞争往往经历漫长的技术积累，最终留在谈判桌上的，既有市场份额和产品，也有那些被写入技术标准并受到法律保护的专利权利。

此后二十多年，华为逐渐从标准使用者成为重要的标准参与者。

极化码可以提供一个观察窗口，但这里需要把技术史说准确。Polar Code最初由土耳其学者Erdal Arıkan提出，华为此后在这一方向进行了大量研究、验证与标准推动；2016年，3GPP确定Polar Code作为5G eMBB控制信道的编码方案。今天双方公告再次提到基于极化码的信号传输技术，强调的也是华为在4G、5G标准中的技术贡献。

二十多年持续投入以后，专利关系开始发生变化。截至2025年底，华为在全球持有约16.5万件有效授权专利，其中九成以上为发明专利；仅在美国，累计获得的授权专利已经超过3万件。

因此，当华为与高通今天重新坐到谈判桌前，双方手中的筹码已经远比2001年复杂。高通仍然拥有庞大的无线通信知识产权组合，华为同样积累了大量足以进入许可谈判的技术权利。曾经相对明确的授权者与被授权者关系，逐渐演变成双方都需要评估对方专利价值的长期关系。

02从芯片到专利

更有时代意味的是，这种知识产权上的靠近，恰恰发生在双方产品关系明显疏远以后。

2024年5月7日，美国商务部撤销高通向华为出口4G以及部分其他集成电路产品的许可。高通随后披露，2024财年内、截至5月7日许可被撤销前，来自华为的产品收入约为5.6亿美元，并明确表示此后不再预期获得华为的产品收入。到了2026年，高通在监管文件中依旧维持这一判断。

芯片这一边基本断开以后，专利另一边却继续运转。

2020年，双方曾在解决此前争议后签下一份新的长期全球专利许可协议，高通同时获得华为部分专利的交叉许可。高通当年因和解以及新协议相关许可确认18亿美元收入，华为仍然是明确的付费方。

几年以后，这份协议走到了期限终点。高通2024财年年报已经披露，包括华为在内的一些重要OEM协议将在2025财年初到期；随后公司的监管文件进一步确认，华为协议已经到期，从2025财年第二季度开始，QTL收入中也不再计入来自华为的许可费。此后的谈判一直延续到2026年10月，最终出现了今天这份新的多年期协议。

于是出现了一幅颇能说明现代科技产业特征的画面：出口管制让芯片供应中断，产品往来随之收缩，两家公司在供应链上的距离被迅速拉开；但过去几十年积累起来的知识产权关系，并不会随着一张出口许可证的撤销自动消失。

技术标准已经在那里，已经获得授权的专利仍然受到法律保护，两家公司未来所开发的新产品，也依然可能使用彼此乃至整个ICT产业既有专利的权利范围。

产品世界里的联系可以减少，技术世界里的历史很难清零。

03从竞争到纠缠

2026年的协议因此还有一处很重要的变化，它明确越过了传统蜂窝通信的范围。

双方公告显示，新的交叉许可涉及5G、计算、人工智能和网络，高通随后又确认，将购买华为一部分非蜂窝通信美国专利。双方没有披露究竟涉及哪些专利，也没有公开费率、专利数量和资产价格，因此现在还无法据此判断各领域在整份协议中的权重。

但技术版图本身已经发生变化。

过去几年，高通一直努力降低手机市场在整个业务中的比重，汽车、PC、物联网、边缘AI乃至数据中心都进入它的增长版图；华为同样早已越过传统通信设备和手机，向计算、人工智能、网络、汽车等领域持续延伸。当两家公司都沿着各自路径进入更加宽广的计算世界，潜在的知识产权重叠面也随之扩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协议已经很难继续用“谁授权谁”概括。

交叉许可本来就是大型科技企业处理复杂知识产权关系的常见方式。当双方各自拥有大量对方产品可能涉及的技术权利，一项一项谈许可或者走诉讼，代价往往高得惊人；通过专利组合相互授权，可以一次解决未来若干年的大量潜在摩擦。

双方拥有的专利价值当然不会恰好相等，因此协议最终可能涉及各种结算安排。不过高通已经明确表示，称其为该协议下的“净支付方”的相关报道并不准确，同时所有核心商业条款仍然保密，所以今天没有足够证据判断许可费最后向哪一侧净流动，更没有依据把高通购买华为美国专利解释为某种“反向专利税”。

可以确认的事实已经足够有分量。

高通拿出自己数十年积累形成的知识产权组合，华为也拿出5G、计算、AI和网络等领域形成的专利资产；双方交换使用权，其中一部分华为持有的美国非蜂窝专利还将直接进入高通的资产组合。过去相对容易辨认的许可关系，如今已经演变为一套需要综合计算彼此技术价值的安排。

华为称，此次交易完成以后，公司全部专利许可协议的总价值预计超过69亿美元。这个数字指向整体许可合同价值，并非此次高通交易的金额，也不能理解为华为已经收到69亿美元现金。

所以，二十五年的时间并没有给这两家公司送来一场胜负分明的结局。

2001年的华为需要取得高通CDMA专利许可，才能开发和销售相关设备；到了2026年，高通仍然拥有全球最成熟的通信专利许可体系之一，华为手里也已经积累了足以让高通认真谈判、交叉授权乃至直接收购的知识产权资产。双方在产品市场上的关系经历了靠近与疏远，在技术世界里的联系却随着各自能力扩张，变得越来越难用简单的甲方乙方来区分。

科技产业经常有这样的吊诡。产品周期终会过去，供应链关系也会随着市场和政策重新调整；然而一旦两家公司在同一套技术体系里耕耘了二三十年，那些进入标准、专利和产业基础设施的技术便拥有了比产品周期漫长得多的生命。

芯片可以不再卖给对方，专利却还需要坐下来重新谈。

高通和华为，正在变成彼此绕不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