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越来越强,AI创业公司还做什么?
过去两年,AI创业出现了一个以前很少见的困境: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批“创业机会”被重新定义。
写作、翻译、文档问答、搜索总结、知识库问答、长上下文、代码生成、网页操作、电脑操作、智能体……很多能力最初都像独立产品,后来却逐渐变成基础模型或平台的标准功能。
所以今天做AI产品,最难的问题已经不只是“用户需要什么”,还多了一层:今天辛苦做出来的东西,半年以后会不会只是模型厂商新版本里的一个功能?
如果大模型最终能做到什么很难预测,更稳妥的策略就不该建立在“AI做不到什么”上。可以先假设模型会持续变强、变便宜,再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智能越来越廉价,什么东西反而会越来越值钱?
这可能是理解下一阶段AI产品、AI原生公司和商业模式变化的起点。
一、先别急着找“模型做不到的事”
第一代AI创业很容易从能力缺口出发。模型不会联网,于是做搜索增强;不会读企业资料,于是做知识库问答;不能操作网页,于是做浏览器智能体;不能长期执行任务,于是做智能体编排和工作流。
这些方向并没有错。问题在于,如果公司的全部价值只是“比通用模型多一层能力”,它实际上就在和基础模型公司的升级速度赛跑,而这场比赛通常并不对应用公司有利。
更适合长期经营的思路,是把大模型看成会持续降价和增强的基础能力。今天只有最强模型才能做的事情,以后可能由普通模型完成;今天需要复杂提示词和多步编排的功能,以后可能一次调用就够了。
于是产品价值会逐渐从“智能本身”向外移动。
模型能力、检索、记忆、浏览器操作、代码执行等通用能力仍然重要,但越来越容易被平台吸收。更难直接吞掉的,是现实世界里的工作流。
一家医院怎样完成一次诊疗,一家保险公司怎样审核理赔,一个销售团队怎样从线索推进到成交——这些事情从来不只是“模型够不够聪明”,里面还有权限、规则、历史记录、审批、异常处理、组织关系和责任。
模型可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产品若想继续创造价值,就要逐渐进入下一步:把事情做掉。
二、模型越强,价值越往现实世界移动
假设几年以后,大模型的知识、推理、写作和编程能力都比今天强很多,那时候什么仍然稀缺?
大概不是知识,也不是生成能力。更难复制的,可能是长期上下文、工作流、信任、权限和结果。
长期上下文,是系统对用户和组织过去发生过什么的持续了解。模型可以懂法律,却不会天然拥有一家公司的全部合同历史;可以懂销售,却不知道某个客户过去三年的沟通记录。
工作流决定现实任务怎样真正完成。很多任务不是“生成一个答案”就结束,而要经过多人、多系统、多规则。
信任决定用户愿不愿意把越来越重要的任务交出去。权限决定AI能不能真正进入现实世界:模型可以建议付款、发邮件、修改数据库,但真正执行之前必须获得授权。
结果则最容易被忽视。系统过去做过什么,人最终选择了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些长期反馈才会形成真正有价值的学习闭环。
所以一个AI产品更值得追求的状态,是让模型每升级一次,自己都能自动变得更强,而不是守着某个暂时不会被替代的功能。
可以用一个极端问题测试产品:
如果明天模型聪明十倍、便宜十倍,这个产品会消失,还是会变得更好?
如果是前者,风险通常很高。如果是后者,说明核心资产很可能在模型之外。
这也意味着,产品不应只积累聊天记录,还要积累真实结果;可靠性也不能只当工程细节,审批、回滚、审计、引用、权限和人工确认,本身都会成为产品的一部分。
三、AI原生,不是“给原来的软件加一个AI按钮”
现在很多公司都说自己是AI公司,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本质上仍然是传统软件,只是增加了几个AI功能。
更接近AI原生的公司会再往前一步:它从成立第一天就假设,分析、写作、编程、客服、研究、运营这些认知劳动会持续变便宜,于是产品和组织都按这个前提重新设计。
过去一家软件公司扩张,往往意味着同步增加研发、客服、运营、销售和数据人员,收入增长和员工增长之间有很强的联系。
AI会把这种关系拉开。
一个小团队可以同时使用编程、研究、客服、销售和数据智能体。人的工作逐渐集中到定义问题、判断质量、理解用户、建立关系、处理例外和承担责任。
因此,AI时代可能同时出现两个看似相反的趋势:一边是掌握基础模型、算力和超级入口的巨型平台;另一边是大量“很小但很强”的公司。三五个人、十几个人,也可能服务过去需要几十甚至上百人才能覆盖的市场。
过去个人开发者把产品做出来,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后面还有销售、客服、内容、数据分析、运营和持续迭代。AI如果同时降低这些环节的成本,小团队第一次有机会拥有接近完整公司的能力。
四、从卖工具到卖工作,市场边界变了
如果把过去三个阶段放在一起看,会更容易理解商业模式为什么会变化。
互联网主要降低了信息成本,所以流量、搜索、广告、电商成为巨大的商业模式。移动互联网进一步降低了连接和交易成本,注意力、场景、网络效应和即时服务变得更重要。
AI正在降低的是认知劳动成本。智能体继续往前走,降低的则是行动和协调成本。
这使软件第一次有机会从“辅助人完成工作”,变成“直接承担工作”。
过去律师购买法律数据库,真正完成法律意见的还是律师;销售购买客户管理软件,真正联系客户、判断机会和推动成交的还是销售;咨询公司购买数据和办公软件,真正交付报告的还是顾问。
AI开始缩短这条链条。未来越来越多公司卖的,可能不再只是一个账号,而是一份合同审查、一次客户跟进、一份合规报告、一个已经解决的客服问题。
这意味着AI公司能争夺的预算也在变化。传统企业软件主要进入信息技术和软件预算;AI一旦直接承担工作,就开始进入工资、外包、咨询和专业服务预算,而后者的规模远远大于软件市场。
所以AI时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更多企业软件,还包括越来越多“软件驱动的服务公司”:看上去像律师事务所、研究公司、咨询公司、招聘公司,内部却由软件、智能体和少量专家共同完成交付。
五、收费方式和成本结构都会变化
传统SaaS最经典的模式是按席位收费:员工越多,购买的账号越多。
但AI恰恰可能减少完成同样工作所需要的人数。如果一个产品把20人的团队变成5个人,继续按人头收费,就会出现一个矛盾:产品创造的价值越大,客户需要购买的账号反而越少。
因此,AI产品的收费单位会逐渐从“人”转向“工作”。
一份报告多少钱,一次审查多少钱,一个成功解决的问题多少钱,一次完整任务消耗多少额度。更现实的形态很可能是混合收费:基础订阅保证稳定收入,按量收费覆盖计算成本,按任务收费反映工作量,按结果收费分享实际创造的价值。
过去的软件订阅,主要卖的是使用权。AI越来越多地卖的是事情有没有被完成。
与此同时,软件还重新有了“生产成本”。
传统软件开发完成以后,多服务一个用户的边际成本很低。生成式AI不同,每一次推理、搜索、浏览、代码执行和长上下文处理都消耗真实资源,一个复杂智能体为了完成任务可能调用模型很多次。
于是AI公司会像生产企业一样关心单位成本:简单任务用小模型,复杂任务才调用大模型;能缓存的不重复计算;能用普通程序解决的,不浪费大模型。
未来一个AI产品经理不仅要看留存、转化和活跃,还要知道:完成一次有价值的任务,到底要花多少钱?
这也是为什么“无限免费”会比互联网时代更难。免费仍然重要,但订阅、使用额度和按量收费很可能会长期共存。
六、软件入口,也可能从“打开应用”变成“说出目标”
互联网时代,企业研究搜索引擎优化。移动互联网时代,企业研究应用商店、信息流和推荐算法。
AI时代可能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如果用户越来越多地让智能体代替自己搜索、比较和购买,企业怎样才能进入智能体的候选范围?
假设一个人只说一句:
“帮我安排一次七天日本旅行,预算两万元。”
过去他会分别打开搜索引擎、攻略网站、旅行平台、航空公司和酒店官网。未来,他可能只需要告诉AI自己的目标,AI再替他调用不同服务完成搜索、比价、规划甚至支付。
用户不一定再先想“这件事应该用哪个应用”,而是先说“我想完成什么”。至于背后调用哪些软件和服务,可能由AI自己决定。
如果这种方式越来越普遍,软件的分发逻辑也会改变。
过去企业争的是“用户愿不愿意打开我的应用”。未来一部分企业可能更关心:AI替用户完成任务时,会不会选择调用我的服务?
于是企业需要让价格、库存、规则、评价和服务能力更容易被机器理解和调用。有些软件仍然直接面对消费者,另一些则可能退到后台,成为被智能体调用的能力提供方。
软件开始调用软件,甚至替人购买其他软件和服务。
七、最值钱的数据,是行动之后发生了什么
互联网公司最宝贵的数据,往往是浏览、点击、停留和购买。这些数据主要用来预测用户下一步可能做什么。
AI系统会产生另一类可能更重要的数据:系统当时给了什么建议,用户有没有采用,真正执行了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结果到底好不好。
这是一条从“判断”到“行动”,再到“结果”的链条。它和普通聊天记录不是一个量级。
一个销售AI的价值,不在于拥有100万封邮件,而在于知道什么类型的客户,在什么背景下,采取什么行动,最后是否成交。
一个企业运营系统也一样。生成了多少份分析并不关键,更重要的是过去采取的行动后来产生了什么结果,哪些判断有效,哪些错误会反复出现。
这种数据可以形成新的反馈循环:更多任务带来更多真实结果,更多结果帮助系统改善决策,成功率提高以后,又会获得更多任务。
模型公司可以复制知识和能力,却很难凭空复制一个产品多年积累的真实决策历史。
所以AI应用长期的护城河可能越来越清楚:工作流、长期上下文、结果数据、信任、权限、分发和网络效应。模型越强,这些资产未必越不重要,很多时候反而越值钱。
八、当智能越来越廉价,什么会变贵?
AI产品大概正在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辅助:人工作,AI帮助写、搜、总结、分析和编程。
第二阶段是智能体:人给出目标,AI开始使用工具、操作软件、执行任务,人的角色逐渐从亲自操作变成定义目标和监督结果。
第三阶段更值得关注:AI开始进入服务产业,直接承担过去需要人交付的工作。
到那时,软件产业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信息技术预算,而会逐渐进入工资、外包、咨询和专业服务这些更大的市场。
这也许是AI和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最深的一层差异。
互联网重新组织了信息,移动互联网重新组织了连接和交易,而AI真正可能重新组织的是工作本身。
所以今天讨论AI创业,与其一直猜下一代模型还会增加什么功能,不如把视线放远一点。
当智能越来越廉价,什么东西会因此变得更贵?
可能是进入现实世界的权限,是用户长期形成的信任,是复杂但稳定的工作流,是多年积累的上下文,是一次次行动之后留下的真实结果。
模型公司会继续扩张能力边界,很多今天看起来独立的功能,未来也确实会被吞进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应用层会消失。
当智能逐渐成为基础设施,应用层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会变得更清楚:
我能不能把越来越廉价的智能,持续转化成现实世界里可验证的结果?
下一代AI原生公司,也许就会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