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斯卡奖、两颗小行星与sklearn算法:John Platt谈AI赋能科学研究
你有多久没遇到既拿过奥斯卡奖、又发明了教科书级机器学习算法的嘉宾了?John Platt 手握一座奥斯卡奖、两项教科书级算法、两颗命名小行星,还有一个 6 的Erdős-Bacon 数。这大概是我们要读过的所有嘉宾中简历最精彩的一位。这场对话既宏大又有趣,涵盖了 Google 的经验研究辅助(ERA)项目、AI 如何助力应对气候变化,以及科学与 AI 协同演化的众多精彩故事。
John 的同事 Dave Bacon 常打趣他,说 John 的职业生涯总是比下一个大趋势早了二十年。无论是卷积神经网络(有人认为是他首次提出该术语)、核聚变研究,还是量子计算,都是如此。过去十多年里,John 与 Google 一直致力于用 AI 和计算手段解决人类面临的最难题。最近,John 和他的团队将目光投向了利用 AI 解决任何可以量化评分的科学问题。
Google 的经验研究辅助(ERA)
多年来,John 的团队攻克了许多极具挑战性的科学难题。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许多科学问题都可以简化为 John 所说的“可评分任务”。一旦确定了评分函数,目标就变成了寻找能使评分最大化的代码。难点在于如何制定评分标准,但即便有了评分标准,寻找最优解往往仍需耗费大量精力。
John 的团队着手解决这一通用问题的自动化方案。这源于打造“自动 Kaggle”AI 的构想,即能解决任何扔给它的 Kaggle 竞赛问题。由于 Kaggle 隶属 Google,所有数据对他们而言都是现成且易于获取的!
最终成果就是 Google 的实证研究助手 ERA(论文、github、博客)。1 ERA 在概念上出奇地简单:让 Gemini(或你喜欢的任何 LLM)持续维护一棵由历史实验(notebook)构成的树,并跟踪每个方向的研究进展。它和 Monte Carlo Tree Search 是近亲:每一轮迭代中,用 Upper Confidence Bound 规则挑选最值得变异的 notebook。这种策略是乐观式的而非贪心式的,所以有时排名第五的 notebook 也会被选中。接着由 Gemini 为选中的 notebook 提出变异方案,每次大约十个。每条分支共享历史记录,因此不同的叶子节点之间可以互相借鉴。“这几乎就像雇了一个不知疲倦、干劲十足的博士生。”
演化算法 从上世纪 70 年代就有了,但这次能成,是因为 Gemini 真的知道该往哪儿找!更有意思的是,从 Gemini 2.0 到 2.5 出现了一个台阶式的跃升——以前完全跑不通的东西,现在效果出奇地好。
ERA 强大到 John 和他的团队用它解决了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产出了至少 十篇论文。其中一些与气候变化相关,我们会在下一节谈到。
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如果你手上有位“优化之神”,该如何避免自欺欺人?约翰的回答是,ERA 提供的是预测模型,而确保模型真正具有解释性,是科学家自己的责任。这当中有些部分,靠的还是老派、严谨的机器学习功底。“它像一把强力工具,不小心能切掉你的手指。”这引出了一段关于 Kaggle 比赛的有趣讨论,以及人们那些花样百出的过拟合方式——他们可能在数据集上刷得不错,却并没有真正解决你关心的那个问题:谷歌的尾迹检测比赛,冠军队伍发现标签里有个半像素的误差(原点究竟在像素的角上还是中心?),而这一点最终成了夺冠的秘诀之一。想拿那一万五千美元奖金,这招挺好使;但如果你真想解决飞机尾迹的问题,就没啥用了。
“人自己也会像这些 LLM 一样,去钻奖励机制的空子。这就回到了古德哈特定律:一旦某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那他的建议是,该从哪里入手呢?
“永远先拟合线性回归。做就完了。做。做。做。或者用 SVM。”
用 AI 应对气候变化
约翰和他的团队在缓解气候变化影响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我们聊到了他们的几个项目。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项,是减轻飞机凝结尾迹(condensation trails,即 contrails)的影响。你看到的那些飞机后面拖着的细细白线,居然占了人类活动导致全球变暖的 1%?!有些由冰晶构成的尾迹可以悬挂好几天。这些冰晶在红外波段是“黑”的,就像一条保温毯,白天黑夜都在锁住热量。
这里发生了什么其实不难理解:大气中某个区域进入“过饱和”状态,2一点点尾气就足以给水汽“播种”,让它瞬间结晶。这里的尺度惊人——一克尾气,能催生十公斤的冰晶。
原则上,解决之道其实很简单!我们知道大气中哪些区域最容易形成尾迹。只要让飞机降低一两个飞行高度层就行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难点在于计算防止了多少升温。这是一个反事实问题,曾把 John 的团队难住了两年多。他们为“吸热”那半部分建立了一个可用模型,但搞不定“反射阳光”那部分。ERA 最终找到了一个简单模型,其中包含一些他们此前未考虑的混杂因素。难题破解了!
一般性气候建模是个难题。气候最好被理解为众多可能天气结果的吸引子(attractor)。3 这使得建模难度大大增加。
“天气是你正处于吸引子上的哪个位置,而气候则是该吸引子的统计特征。气候问题在于我们正在改变它。吸引子本身正在变化、移动。”
John 及其团队既治标又治本,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还有其他多项研究成果。我们简要提到的另一个有趣案例是 FireSat,一种利用卫星星座快速识别火灾的方法,以防火势大到无法控制。住过加州的人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干燥年份,一场小火灾可能烧毁数十万英亩土地。如果能在火灾只有一个房间大时发现,就能扑灭。等到它扩散到一英亩,处理起来就难多了。
这一切将走向何方?回望来路,展望未来
至此应该很清楚,John 在科学、计算和 AI 交叉领域拥有令人惊叹且独特的视角。John 谈到了他 1982 年跟随 Richard Feynman 修读的计算物理4课程。那时,量子计算还是一个概念模糊、缺乏理论或实验支撑的领域。John 回忆道,每周二有客座讲座,每周四 Feynman 就会解释为什么周二的客座嘉宾说错了。John 还记得,在过去做科研时算力基本为零,每秒百万次运算就算最前沿了。
John 的建议是:最重要的技能是深耕领域专业知识。要培养品味,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啃硬问题。一个出人意料的观点是,John 建议花时间用老派的方式做事:亲手摆弄工具,自己动手实现。
“你可以开车上山,也可以徒步上山。偶尔徒步一下,其实挺好,甚至挺有趣。”
总结来说,John 想告诉听众:科学家依然有立足之地,甚至可以说,未来只会为“有创意的、严谨的、哲学性的工作”打开更多机会。但也别忘了花时间做那些苦活脏活。
“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把一切优化到极致、榨干每一分效率。但过度优化是有代价的——那是过拟合。”
无论你最终用什么工具,John 的建议和四十年前 Feynman 给他的忠告如出一辙:你不能自欺欺人,而你自己恰恰是最容易被骗的人。
和 John 聊天非常愉快,希望你喜欢这期节目!
本期其他内容
在 John 看来,可控核聚变离我们只有三年,而不是三十年。以及为什么 Lawson 判据意味着每种聚变方案都有致命弱点。
为什么超导量子比特至今依然娇贵难伺候。
他以母亲名字命名的小行星,后来发现居然有颗卫星。
迫在眉睫却无人谈及的氦气短缺问题。
NeurIPS 最初是怎么由一群人“蹭”进 Snowbird 的一个私人研讨会办起来的,以及为什么说Hopfield 网络就够了。
给 Carver Mead 当系统管理员的经历:一台 VAX,配 80 MB 硬盘,硬盘有洗碗机那么大。
1985 年怎么找小行星:胶片、立体镜,外加一封写给 Brian Marsden 的信。如今 Vera Rubin 天文台六周就能发现 11,000 颗。
“Feynman 效应”:他在场时一切豁然开朗,他一走就全蒙了。
量子回波,NISQ(含噪声中等规模量子)时代,以及他认为量子计算既非“三十年后”也非“明天”就到来的原因。
一家初创公司想向聚变反应堆中注入汞,并出售嬗变生成的黄金。“这方法可能行不通。”
John 对他所在团队实施的 20% 自由时间规则:做点东西用于学习,甚至不需要告诉他具体做什么。
ERA 的 GitHub 仓库 包含一个开源实现,该实现曾运行 Gemini,但也可用于任何其他 LLM。ERA 目前尚未作为 Google 产品提供。
2“冰过饱和”(Ice-supersaturated)指的是水蒸气,而非液态水。冷空气能容纳特定量的水蒸气,且存在两个不同的临界值:与液态水达平衡时的量,以及更低的、与冰达平衡时的量。在冰点以下,一小片空气可能恰好处于这两个临界值之间。它含有的水蒸气超过了冰所能承受的极限,但尚未多到足以凝结成液滴,且没有冰核,水蒸气也不会直接凝结成冰。因此,这些水蒸气就悬停在那里,处于亚稳态,有时甚至会持续数天,直到某个触发点(成核)出现。
3我们最近在一期与 Anima Anandkumar 对谈的节目中探讨了气象与气候的交叉领域,并计划在后续节目中更深入地介绍气象与气候。
4这段经历其实源于对量子计算的讨论,但那是早期阶段,那时没人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还只是 Feynman 等几个人在探讨的一个模糊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