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笔记本的漫长梦想：Googlebook 与 AI 时代的重新构想
2010 年末，谷歌高管孙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登上舞台，向记者们介绍了一项关于笔记本电脑的宏大构想。他表示，未来计算机上唯一需要的就是 Web 浏览器，所有的应用、数据和连接都将运行在浏览器中。皮查伊解释说，由于云端会承担主要计算工作，计算机无需大容量存储或高端硬件。为这些新型笔记本设计的操作系统 Chrome OS 是一次巨大的赌注，押注 Web 终将取代一切。
Chrome OS（后来更名为 ChromeOS）在许多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功。但谷歌硬件与设备负责人里克·奥斯特洛（Rick Osterloh）桌上的那台电脑并非 Chromebook。当奥斯特洛加入我们的 Google Meet 会议时，他轻敲着这台 sleek 且纤薄的设备，这是一台 13 英寸的戴尔合盖笔记本，规格与普通 Chromebook 截然不同：搭载 16GB 内存、前沿的高通（Qualcomm）处理器，外观采用类似 MacBook 的轻薄金属设计。它被称为 XPS Googlebook，是五款运行 Googlebook OS 的新设备之一，后者是谷歌最新的计算机构想。
乍一看，Googlebook 似乎带有典型的谷歌“负面”特征：又一个操作系统，又一个品牌，又一个注定要躺在谷歌乱葬岗的项目。但奥斯特洛的看法不同。他批准整个项目的原因之一，是将其视为谷歌的“终极聚焦举措”。他说，长久以来，谷歌构建、维护并推出了两个操作系统：ChromeOS 留在了笔记本领域，而 Android 则征服了手机、平板、电视、汽车及其他所有设备。尽管谷歌已逐步将 Android 打造成跨这些设备的一致界面和庞大应用生态系统，唯独笔记本是例外。
与此同时，谷歌坚信 AI 的到来可能会永久改变我们使用电脑的方式，但未必需要改变电脑硬件本身。Osterloh 表示，他那里堆满了试图重新发明轮子的原型机，谷歌当然也在智能眼镜等领域下重注，但事实证明，能够运行 AI 编码、语音转文字等模型的高端 PC 意外地成为 AI 革命的赢家。（看看苹果就知道了，大量 AI 爱好者正在抢购高端 Mac。）“我认为笔记本电脑是那些‘共鸣’形态之一，”Osterloh 说，“它是成熟品类，对生产力和应用 incredibly useful（极其有用），要取代它非常困难。”
这两个理念——Android 的统治地位和 AI 的崛起——构成了 Googlebook 的全貌。Googlebook 项目包含大量押注，既关于我们在电脑上做什么，也关于未来如何做到。但最出人意料的或许是谷歌致力于打造顶级笔记本。十年前，时任 CEO 的 Eric Schmidt 曾主张未来硬件应是“一次性”的，随着互联网接管一切，设备本身将不再重要。Googlebook 代表了谷歌日益增长的观点：设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而且，一款好笔记本值得为其付费。
“发生的关键变化是 Android 自身演变的速度。”
Googlebook 项目大约在几年前正式启动，但其中一些想法其实早已流传甚久。关于 ChromeOS 与 Android 合并的传闻和报道已经存在了十多年，Google 也尝试过各种方式让这两套操作系统和平共处。公司花了多年时间让 ChromeOS 能够运行 Android 应用（甚至还能运行 Windows 应用），但整合效果始终不够理想。曾有一段时间，一个名为 Fuchsia 的项目看起来像是用户一直在期待的那个融合方案，但最终它不了了之，变成了一个只面向智能家居的项目。
不过到了 2024 年初，几位 Google 员工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与其费力把 Android 应用搬进 ChromeOS，何不把 ChromeOS 的精华直接带到 Android 上？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非只有他们，但他们第一个赶上了合适的时机。“真正发生改变的关键，”Google 负责笔记本和平板的工程副总裁 Prajakta Gudadhe 说，“是 Android 自身进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长期以来，Android 只是一个手机操作系统，偶尔被生硬地塞进其他设备。但 Gudadhe 感到 Android 终于成熟为一个真正跨平台的系统。开发者们已经开始适配多种屏幕尺寸和方向，Google 的 Android 团队也改变了构建操作系统的方式。“当时的 Android 已经要服务多种设备形态，从手机到可穿戴设备、电视再到汽车，”Gudadhe 说，“正因如此，他们必须投入打造一个足够模块化的技术栈，来支撑这种多样性。”
这意味着，打造一款能原生运行海量 Android 应用、且不再像个放大版 Android 手机的笔记本电脑，终于有望成为现实。通过结合底层 Android 技术与 ChromeOS 的诸多优势——出色的多任务处理和窗口支持、快速启动以及便捷的软件更新——谷歌有望兼得两者之长。
这一构想最终形成了一份提议新笔记本电脑操作系统的备忘录，谷歌高层对此反应热烈，Project Aluminium（铝项目）由此诞生。（需明确的是：读作 A-lu-min-i-um，而非铝的通用发音 aluminum。办公室里甚至放了一个罚款罐，谁要是敢按美式英语发音，就得往里投币。）
除了技术基础，Aluminium 的提案还包含了对笔记本未来的两大愿景。其一，越来越多的用户正以 Android 设备作为计算体验的起点，因此期望其他电脑不仅能与 Android 手机互动，甚至在外观上也与其保持一致。他们想要小部件、主屏幕、通知栏和个性化定制选项；也希望所有应用都能同步到笔记本上，数据实时无缝同步。这成为了该操作系统的核心理念之一——与 Android 设备完美整合。（对于 iPhone 用户来说，这一前景则相当渺茫。）
团队还坚信，Gemini 及其他 AI 工具是计算的未来，它们应当融入操作系统，而非仅仅作为独立应用存在。随着“氛围编程”（vibe coding）的兴起，用户可能会希望在终端中或通过本地智能体的辅助下自行开发软件，并希望找到更轻松的方式在设备上运行这些软件。甚至电脑使用中的一些细节也蕴含着 AI 变革的潜力。“鼠标指针？这东西看起来挺笨的，” Google 笔记本电脑与平板电脑高级产品管理总监 Alexander Kuscher 举例说道。光标代表注意力，随着大脑和眼睛移动，为什么电脑不能直接感知并响应它？“我到处复制粘贴，还要打字跟聊天机器人交流，却始终无法仅用鼠标指针表达需求。” 这一理念催生了 Googlebook OS 最创新的功能之一——Magic Pointer（魔动指针），它允许用户只需将光标在图像或文本上晃动，即可唤起 AI 助手。Kuscher 表示，该设计的初衷是“不改变笔记本电脑的人体工程学，而是确保从现有生态体系过渡到 AI 世界的用户得到妥善照顾”。
当 Aluminium 团队着手打造这款以 AI 为核心、由 Android 驱动的笔记本时，他们开始发现各类问题，以及 Google 内部其他正在解决这些问题的团队。“其中一个重点是 Android Automotive，它非常关注多用户支持，” Kuscher 说道。“他们需要快速的用户切换功能，因为不同的人会坐进车里。我们心想，我们也正需要这个！” 他们还发现 Android Wear 团队正在优化蓝牙协议栈以提升配件连接体验，而 XR 团队则在研究 Android 的多窗口支持。
这正是让 Osterloh 兴奋的聚焦点。外界对 Google 的刻板印象由来已久：各部门互不通气，于是公司源源不断地推出一堆大同小异的即时通讯应用、提醒工具和 AI 订阅服务。按照这个惯性，Aluminium 团队本可以在方方面面都搞出新花样，然后一股脑塞进 ChromeOS；但他们的做法恰恰相反——把众多零散的 Android 理念整合到了一个平台上。 就连设备和软件的最终命名——Googlebook 和 Googlebook OS——也在暗示 Google 希望把一切"Google 味"的东西汇聚到一处。"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这关乎整个 Google 体验，"Kuscher 说，"你有一部运行 Google 服务的手机、一辆车、一台笔记本，这才是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顺带一提，这里的命名颇具 Google 式的混乱趣味。Googlebook 运行的是 Googlebook OS，它本质上大多是 Android，又掺了些 ChromeOS 的元素。听懂了吗？我也没有。说到底，它们就是 Android 笔记本。）
Googlebook 团队很快意识到，这套操作系统对硬件的要求会非常高。所有系统级 AI 当然需要足够的算力和内存才能运行得流畅无感，但不止如此。"我们可不想做了 Magic Pointer，结果用户在触控板上用起来却非常费劲，"Kuscher 说，"那就自相矛盾了。"同样，如果键盘打字体验糟糕、电池撑不到任务完成，那用提示词生成软件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屏幕太小或分辨率太低，没人会愿意放下手机改用它。Googlebook 要想有点价值，硬件就必须足够出色。
Osterloh 表示，从一开始，Google 就希望构建一个完整的 Googlebook 生态系统。该公司开始接触 PC 厂商、芯片公司，甚至手机制造商，传达的核心信息大致相同：你们已经能制造出色的笔记本电脑、优秀的 Android 设备，或两者兼备，现在我们正把所有拼图整合起来。对于一直寻找 Windows 替代方案、且日益专注于构建产品生态以对抗苹果的 PC 行业来说，这套说辞奏效了：Google 起步阶段就与五家合作伙伴推出了五款设备——宏碁（Acer）、华硕（Asus）、戴尔（Dell）、惠普（HP）和联想（Lenovo）——Osterloh 称还有许多合作伙伴正在候场，其中甚至可能包括 Google 自家的 Pixel 团队。他表示，首批五款设备只是当前已经准备好的，而合作伙伴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进。
“我始终坚信，它最终会成为你的核心电脑。”
要说服谁更困难？用户。尽管 Chromebook 在教育等领域取得了成功，但作为个人电脑，它从未真正普及。这在很大程度上是 Google 的责任，主要有两个原因：Google 始终未能让人相信，仅仅一个网络浏览器就足以满足需求；此外，Google 及其合作伙伴花了好几年时间，制造并营销的是质量低劣的电脑。早期的 Chromebook 广告甚至公然反对硬件本身：广告展示人们点燃笔记本电脑、扔进河里，因为当一切都存储在云端时，谁还在乎设备本身呢？结果就是，即便后来 Google 和合作伙伴推出了高端 Chromebook，比如出色的 Pixelbook，它们也未能向任何人证明其物有所值。
首批 Googlebook 的售价在 899 美元至 1299 美元之间，这使其直接对上了 MacBook Air 等机型。Osterloh 表示，他相信 Googlebook 未来会推出更多形态并降低价格，但他对说服消费者为谷歌笔记本一掷千金这件事并不感到紧张。一方面，他认为 AI 日益普及让人们更愿意购买高端计算机，甚至可能提升了笔记本和台式机的地位。“我始终相信它（个人电脑）将始终是你最核心的计算机，”他说，“是连接网络、拥有主要算力、承载娱乐与生产力关键屏幕的设备。”但更重要的是，他承认，想要把 Googlebook 做好，就必须具备这种硬件水平和价格定位。而且谷歌在说服公众相信其笔记本理念上，绝对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谷歌五月初首次公布 Googlebook 概念时，重点高度集中在 AI 和 Gemini 上。但促成 Googlebook 诞生的工作远早于谷歌当前对 LLM 的痴迷，其内涵也超越了谷歌聊天机器人本身。Osterloh 称，在某种程度上，Android 的整个发展史都在为 Googlebook 的发布铺路。在他看来，它的首要任务是“运行你熟知的应用程序，并与你所有的 Android 使用习惯、应用及已连接设备实现完美同步。而它恰好又是一台出色的笔记本电脑。”
十六年前，Google 推出了一台面向互联网时代的笔记本。如今，它想为已经到来的移动时代造一台电脑，也想为正在成形的 AI 时代提前布局。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调动 Google 几乎所有擅长的能力，拿出它有史以来最好的设备。同时还要说服用户：他们确实需要一台更像手机、并且更深度接入 AI 生态的电脑。这些都不是稳操胜券的事，难度甚至可能超过当年把笔记本搬到网页上的那次尝试。但如果 Google 押对了，我们使用电脑的方式也许会从此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