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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吃海苔 8小时前 · 2026-09-12 05:55:22 · 3 阅读

AIslop一则:推理成本如何重塑大模型

(Salicylic: 其实最初我想到的论文主题比这要接地气得多。我想到要说的是,“终究,LLM不能是一个在实验室里被观察的精密仪器或玩具,它是要逃逸到大自然中去服务生产生活的。”会被AI爆改成这样一通,我也没有想到。)

从精密仪器到生产设施:推理成本如何重塑大模型

数据截止 2026 年 9 月。事实来源见文末,技术细节见附录 A,时间线与方法论见附录 B。

2026 年 9 月 10 日,DeepSeek 发布 V4.1 Flash。它主干有 552B 参数,比 2024 年 7 月 LLaMA 3.1 405B 更大;但每个 token 只激活 8B(prefill 阶段)到 16B(decode 阶段)。同一年,Llama 4、Qwen3、Kimi K2、GLM-4.5 的旗舰无一例外是 MoE,发布重点从「有多少参数」变成了「激活多少参数」。

这不是能力竞赛的结果,是成本竞赛的结果。过去两年大模型技术形态的每一次重要转向——dense 转 MoE、注意力越改越小、后训练取代预训练、一体机与端侧硬件的兴衰——背后是同一个驱动力:当模型从实验室展品变成要服务数十亿次调用的生产设施,「每单位能力的成本」就取代「能力上限」,成为核心矛盾。

说得更直白一点:不是模型变强了所以有用,而是模型要有用,所以必须先变便宜。

训练是一次性账单,推理是经常性账单

理解这条主线,要先理解一份账单的结构。

训练一个大模型,钱花一次;部署一个模型,钱按每次调用花。前者是一次性成本,后者是经常性成本。当模型只在论文里出现,训练账单是全部;当模型服务十亿次调用,推理账单会远远盖过训练账单。分析师估算,到 2026 年,AI 推理消耗的算力约为训练的 4.5 倍。这个比例一旦成立,「怎么把模型训好」就不再是唯一的问题,「怎么把模型跑便宜」变成更紧迫的问题。

于是,「算力该怎么分配」这个问题被重新回答了三次。

第一次是 Kaplan(2020):给定训练算力,怎么分给模型大小 N 和数据量 D?结论是 N 随算力以 0.73 次幂增长、D 以 0.27 次幂增长——模型该长得比数据快,即「大模型、少数据」。

第二次是 Chinchilla(2022):同一个问题,但把实验做对了。Kaplan 用固定长度的学习率周期、且很多模型没训到收敛;Hoffmann 等人让每个配置都训到收敛,结论翻了个个儿:参数和数据该同比例增长,约 20 tokens/参数。之前那些「大而欠训练」的模型都被纠正了。

注意:前两次的目标函数是同一个——给定训练算力,最小化预训练损失。变的只是方法。真正的目标改变发生在第三次。

第三次是推理最优(2024):把推理成本放进目标。总成本可以写成:

C_total = 6·N·D_train + 2·N·D_infer

(6 是训练时每参数每 token 的 FLOPs,2 是推理时的。)Chinchilla 只优化左边那一项;而在商业部署里,右边那一项会随调用量无限增长。于是最优解移动了:给定期望的推理量,应该训练更小的模型、训得更久。MosaicML 的算例是:一个推理密集的 41.6B 模型应训 7,920B token(190:1),而不是 Chinchilla 的 20:1。他们实测了 47 个模型,token/参数比一路拉到 10,000:1,质量仍在提升。

第四次是测试时算力(2024):既然可以在推理时「多想」——重复采样、长链推理、验证器筛选——就不必把能力全压进参数里。Snell 等人的结论是:在 FLOPs 匹配的评测里,测试时算力可以打败大 14 倍的模型。这条线索会在后面「能力引擎换挡」一节展开。

现实里,tokens/参数比一路走高:

方案tokens/参数
Chinchilla 计算最优~20:1
Mosaic 推理最优(约 10 亿次请求)~190:1
Qwen3-32B(实际)~1,125:1
Llama 3 8B(实际)~1,875:1

这就是为什么 Chinchilla 的「最优」对现代商业不合适:它最小化的是训练账单,而商业要最小化的是总拥有成本。推理是经常性成本,且随参数量线性增长,于是最优解从「大而省着训」移到了「小而狠狠训」。

再往外推一步,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推论:越值钱的模型,往往越不稳定。最有价值的是前沿模型,而前沿模型每几个月就更新一次权重、后训练配方、tokenizer、安全层。想把它固化成生产资产,恰恰是最难的——这条线索会在后面「部署的三条路」里再次出现。


容量与计算解耦:MoE 为什么等了三十年

先说清楚 dense 的处境。

2024 年 7 月发布的 LLaMA 3.1 405B,是迄今公开发布过、并被广泛使用的最大 dense 模型。它的配置是:126 层、隐藏维度 16384、128 个注意力头、8 个 KV 头(GQA)、FFN 中间维度 53248、词表 128256、上下文 128k,总参数 405,853,388,800。它用 15.6T token 训练,约合 38 tokens/参数——按 Chinchilla 标准已经算「略微过训练」。

但它的结构性问题是:每生成一个 token,405B 参数全部要算一遍。 在它的每一层里,注意力部分约 570M 参数(17.7%),MLP 部分约 2.62B(81.3%)——GQA 把 K/V 压得很小,参数绝大部分堆在 FFN 里。这既决定了它的强,也决定了它的贵。

MoE 换了一条路:把「容量」和「计算」拆开。

一个 MoE 层里有很多个专家 FFN,加一个路由器。每个 token 只激活其中 top-k 个专家。于是模型可以拥有很大的总参数(容量、知识),但每个 token 只付一小部分计算。DeepSeek-V3 是这条路的典型:671B 总参数,每个 token 只激活 37B。等于说,用 5.5% 的参数干 100% 的活

这个概念并不新。它 1991 年就出现了。

1991 年,Jacobs、Jordan、Nowlan、Hinton 提出「自适应局部专家」:复杂任务可以拆成子任务,用不同专家处理不同输入,再由一个门控网络决定谁来处理。那时它的动机是专业化,不是省算力。1994 年 Jordan 和 Jacobs 把它做成层级结构,用 EM 算法训练。

真正的转折在 2017 年。Shazeer、Hinton、Dean 等人发表《Outrageously Large Neural Networks》,把 MoE 做成可插入任意网络的稀疏层:加噪声的 top-k 门控 + 负载均衡损失。这篇论文的动机是容量——当数据足够大,增加参数量能提升质量,而稀疏激活让容量不按比例推高计算。他们做到了 4096 个专家、137B 参数。

但为什么之后七年,主流模型还是 dense?

Shazeer 那篇论文自己就列了障碍。第一,批次缩水:从 n 个专家里选 k 个,每个专家只拿到约 kb/n 个样本,专家越多,每个专家越闲。第二,网络带宽:专家的输入输出要在设备间做 all-to-all 通信,论文原话说,聚合带宽必须比单设备带宽高几千倍才撑得住。第三,专家失衡:门控会自我强化地总选同几个专家,其他专家饿死,需要额外的均衡损失。

后来还暴露了两个问题。第四,训练不稳定:MoE 比 dense 更敏感,router 的数值误差、对学习率与初始化的敏感性都会导致发散。第五,内存:MoE 省计算,但所有专家都要常驻显存——它是拿内存换计算,不是无条件更省。

所以 dense 先赢,不是因为它更好,而是因为它规则:每个 token 走同样的计算图,GPU 利用率高,工具链成熟,scaling 行为可预测。MoE 的路由是不规则的,而硬件最讨厌不规则。

转机出现在 2024 年。

2023 年 12 月,Mistral 的 Mixtral 8x7B 成为第一个被大规模采用的开源 MoE,证明这条路可商用。2024 年 2 月,Google 确认 Gemini 1.5 Pro 是稀疏 MoE;3 月,xAI 开源 Grok-1(314B MoE);5 月,DeepSeek-V2(236B/21B)。2024 年 12 月,DeepSeek-V3(671B/37B)发布——从这一刻起,开源前沿默认做 MoE,做 dense 反而需要解释。最后一块拼图是 2025 年 4 月:Meta 的 Llama 4 Scout 与 Maverick 发布,这是 Meta 的第一个 MoE。坚持 dense 到最后的主流大厂也转向了。

回头看,这次转向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大家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经济时机。三个条件分别是:专家并行的系统工程、高速互连、推理成本成为主要矛盾。有意思的是它们并不同步:

  • • 2022 年,微软的 DeepSpeed-MoE 和 Tutel 已经解决了专家并行与通信(把延迟降 7.3 倍,比同质量 dense 快 4.5 倍、便宜 9 倍);
  • • 2024 年,o1 与 R1 让长链推理的 token 消耗爆炸,推理成本变成主要矛盾。

也就是说,系统层比经济层早了约两年。技术早就可行,缺的是「非做不可」的理由。这种「想法等时机」的现象在科学技术理论里有名字(见附录 B),而 MoE 不是唯一的例子。


KV Cache:推理真正的主战场

MoE 解决的是「算多少」,KV Cache 解决的是「记多少」。后者才是推理成本的日常大头。

自回归生成时,要生成第 t 个 token,注意力必须看前面所有 token 的 K、V。如果不缓存,每生成一个 token 都要把前面所有 token 的 K、V 重算一遍,生成 n 个 token 的总计算是 O(n²)。KV Cache 的做法是:把已算过的 K、V 存下来,每步只算新 token 的——拿显存换计算。没有它,长文本生成会慢到不可用。所以它不是可选优化,是刚需。

问题在于,这份「记忆」会随上下文线性膨胀,而且系数很大。公式是:

KV 大小 = 2 × 层数 × KV 头数 × head_dim × 序列长 × batch × 字节

以 LLaMA 3.1 405B 为例:每 token 516 KB(FP16),128k 上下文下约 63–68 GB。一个序列的 KV Cache 就吃掉一整张 H100。 这是它成为主战场的第一层原因。

第二层原因是,decode 阶段是内存带宽受限,不是算力受限。生成每个 token 都要把整个 KV Cache 和模型权重从 HBM 读一遍,算术强度极低,GPU 的 FLOPS 在空转等内存,换更快的 GPU 帮助有限。

第三层是它挤压 batch size。KV Cache 和权重、激活值争显存,上下文越长,能并发的请求越少,长上下文等于低吞吐。

第四层是它在多轮与 Agent 场景变成持久化 I/O 成本。Agent 每轮工具调用都产生新上下文,KV Cache 被存到 SSD/DRAM 复用。2026 年有实测显示,Agent 负载的 KV Cache 命中率高达 98.7%,瓶颈已经从「计算」变成「KV Cache 的加载 I/O」。DeepSeek 自己公布的进展是:从 V1 到 V4.1,KV Cache 缩小了 437 倍——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痛点的量级。

于是过去几年,围绕 KV Cache 出现了一整条改进谱系。按「打哪个瓶颈」分,大致有六类:

  • • 减少 KV 头数(共享 K/V):MQA(2019)→ GQA(2023)→ MLA(2024)
  • • 减少被注意的位置:滑动窗口、稀疏注意力、KV 驱逐
  • • 降低精度:FP8 / FP4 量化
  • • 跨层共享:YOCO、CLA、DeepSeek V4.1 的 CSA2
  • • 改善内存管理:FlashAttention、PagedAttention
  • • 干脆不要 Cache:SSM / Mamba

哪些被广泛接受、哪些没有,是判断「什么样的优化能活下来」的绝佳样本(逐条见附录 A)。一句话总结:赢的是 GQA、MLA、滑动窗口、稀疏注意力、KV 量化、FlashAttention、PagedAttention、跨层共享;输的是线性注意力(Linformer / Performer / Reformer)和纯驱逐类压缩。 规律很清楚——能赢的都「规则」且打中真实瓶颈;输的要么不规则、要么用近似伤害了质量。

在这条谱系上,DeepSeek 的做法最成体系。它几乎在每一层都做了压缩,而且各层之间互相成就:

技术首发打在哪个瓶颈效果
MLAV2(2024-05)KV Cache 显存压成潜向量再缓存,KV 缩约 98%
DeepSeekMoEV2 / V3dense FFN 算力671B 容量只算 37B/token
DSA / CSAV3.2(2025-12)长上下文二次方注意力O(L²) → O(L·k)
Engram2026 论文(V4.1 落地)静态知识检索浪费深度O(1) 查表
DSparkV4.1decode 延迟推测解码
mHCV3.2+残差流显存带宽Activation Memory Traffic 减半

其中两个联动值得记住。MLA 与 DSA 互相成就:DSA 的索引器直接拿 MLA 已经压缩好的潜向量打分,所以「廉价扫描」才真的廉价——没有 MLA,索引器要对全维度 key 打分,就不便宜了。Engram 是乘积键记忆的复活:这个 2019 年停在实验室的点子,等了七年才等到合适的时机。逐个技术的通俗解释见附录 A。


能力引擎换挡:后训练时代

架构之外,还有一条更安静、但影响更大的转向:能力增长的主引擎,从预训练换到了后训练。

预训练 scaling 是过去五年的主叙事:更多数据、更多参数、更低损失。但这条曲线正在变平。Ilya Sutskever 公开表示,预训练 scaling 的结果已经进入平台期;数据墙的估算落在 2026–2032 年之间。

与此同时,总能力却在加速。Stanford 的 2026 AI Index 给出的判断是「能力没有平台化,而是在加速」:SWE-bench Verified 一年从约 60% 涨到接近 100%(对缩放的人类基线),HLE 一年涨约 30 个百分点;Epoch AI 测到前沿改进速率从断点前约 8 分/年升到约 15 分/年;METR 测到任务完成时间视界每约 7 个月翻倍。

两个判断不矛盾。放缓的是预训练,加速的是后训练。 增长的引擎换挡了。

最有说服力的锚点是一个具体披露:Cursor 的 Composer 1.5(2025 年 9 月)明确写了——后训练算力超过了预训练算力,同一个基座上的 RL 规模扩大了 20 倍。这是少数被量化的「倒挂」证据。其他实验室大多只做定性表态,但方向一致:OpenAI 的 o1 博客公布了准确率随训练时 RL 算力和测试时推理算力对数线性提升的曲线;Anthropic 把 Constitutional AI 当作后训练主干,Opus 4.7 在 SWE-bench Verified 上从 80.8% 升到 87.6%,归因于后训练而不是基座变大;DeepSeek R1 则证明推理能力可以纯粹从 RL 里长出来。

为什么这个转向和成本有关?因为后训练比预训练便宜得多,而且可以针对具体任务反复迭代——它把「能力提升」从一次性的巨额资本开支,变成了可循环的运营开支。对一个要持续服务用户的模型来说,这更划算。

但后训练引擎也有天花板。RL 的 scaling 效率很低:经验数据是,10 倍的 RL 算力只相当于 3 倍推理算力的增益。更麻烦的是,它此前之所以显得「便宜」,是因为起点极低——从 o1 到 o3 那波百万倍级的 RL 扩张,总训练成本只增加了不到 2 倍。可下一个百万倍,需要的是百万倍的总成本,短期不可行。换句话说,后训练把 scaling 的寿命延长了,但没有取消它的上限。


部署的三条路:机房、私有化、桌面

成本压力不只改变模型,也改变模型被放在哪里跑。过去两年,部署形态分出了三条路,各自的命运很不一样。

第一条路:机房里的私有化一体机。

2025 年初,DeepSeek R1 开源后,国内出现了一波「DeepSeek 一体机」热潮——把服务器、开源模型、部署服务打包成一台机器,卖给政府、央国企、金融、医疗。单台几十万到百万,满血版(671B)在百万以上。

它的商业模式很快露出了底色。真正推动销售的护城河不是技术,而是客情关系——国央企和金融机构有固定的硬件采购名单,头部硬件厂商的旧关系更强。软件配套的出货率平均只有一两成,很多采购是「完成部署任务」的 KPI 驱动。2025 年上半年,头部整机厂商规模接近百亿、月销千台;到 7 月,「满血版卖不动了」,商机从每天上百个跌到十多个,招标预算从千万缩到几十万,需求下沉到三四五线城市的高校和地方企业。

到 2026 年,这个故事分成了两段。第一波退货潮(2025 年)的复盘结论是「有算力、没应用」;第二波(2026 年春节,OpenClaw 带火 Mac mini)的结论是「有应用、却没用起来」。原来的「大模型一体机」品类基本冷却,活跃的是相邻但不同的「智能体一体机」——从给政府卖百万服务器,降维成给小团队卖几万块的端侧盒子。

所以它既不是完全的骗局,也没有成为主流。合规与数据本地化需求是真实的,也有真实落地(外贸智能客服、保险、律师、科研);但被 KPI 和炒作放大之后,它回归到了自己真实能承载的规模——细水长流、低端、边缘化

第二条路:把模型权重固化进芯片。

这条路的极端形态是 Taalas。它把整个 Llama 3.1 8B 模型和权重烘进芯片的金属层,声称 14,357 tokens/秒,比 Cerebras 快 10 倍、比 GPU 快两个数量级,推理成本 0.75 美分/百万 token,机柜功耗 12–15 KW(GPU 是 120–600 KW)。它不是 FPGA(可重编程),恰恰相反——是一次性掩模编程的 ASIC,更像 1980 年代的结构化 ASIC:固定 base die,只改顶部两层金属。模型更新时,改版周期约两个月。AMD 已在 2026 年 8 月 6 日收购了它。

理论好处很清楚:消除内存墙、存算融合、极高能效、极低延迟。但它有一个结构性赌注。

先看能固化什么:Taalas 的 HC1 跑的是 2024 年 8 月的 Llama 3.1 8B,而且是 3-bit/6-bit 的激进量化,有质量损失。再看 SOTA:2026 年的前沿是 DeepSeek V4.1、Opus 5、GPT-5.6 Sol 这一档,数百 B 到 1.6T 的 MoE,带推理、多模态、1M 上下文。差距不是一代,是两个时代。

再看 SOTA 是在加速还是饱和。答案是加速:Epoch AI 测到前沿改进速率从约 8 分/年升到约 15 分/年;METR 测到任务完成时间视界每约 7 个月翻倍;英国 AISI 测到网络能力时间视界每约 4.7 个月翻倍。按 METR 的速度,一个被冻结一年的模型,就落后约 1.7 次翻倍(约 3 倍)。前沿没有停,反而在提速。

所以固化芯片赌的不是「模型会停止进化」——那必输——而是「存在一批任务,其最优解长期停留在某个冻结版本上」。前者已被证伪,后者是一个尚未被证明的窄假设。它可能活在「稳定长尾」里(某个 8B 模型跑某个固定业务),但 2026 年的证据(前沿加速 + 模型迭代周期 12–18 个月)显示,这个稳定任务池比想象的小。

第三条路:端侧。

这条路的命运和固化芯片相反。2026 年,端侧 AI 从「技术上惊艳」跨到了「实际可用」。最直接的证据来自 Apple:它约 3B 的端侧基础模型,处理了 81% 的查询,14% 走 Private Cloud Compute,5% 走 ChatGPT(用户可选)。Google 的 Gemini Nano 走混合路由,按请求动态决定端侧还是云。Apple 还把 Foundation Models 框架开放给了第三方开发者。

端侧的驱动力和整条主线完全一致:隐私、省 token、低延迟(<100ms)、本地个性化。它和云端是双轨,不是替代——端侧处理隐私敏感、高频、低延迟的任务,云端处理复杂、长上下文的任务。

把这条和固化芯片对照,能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分野:端侧是「可更新的边缘」,固化芯片是「不可更新的边缘」。 前者活得好,后者受限于「不可更新」。这再次指向同一个张力——生产资产需要稳定,而模型还在快速进化。


便宜的智能带来什么:份额、Jevons 与国产算力

前面讲的是「怎么变便宜」,这一节讲「变便宜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一件事:份额。 一个不常被提起的数据是 OpenRouter 的路由 token 份额。中国开源模型从 2024 年末的约 2%,涨到 2026 年中的约 61%——拐点正是 DeepSeek R1(2025 年 1 月)。同期路由本身也放大了约 4 倍(从约 5T token/周涨到 20T 以上)。也就是说,中国模型不只是抢了份额,还抢了一个翻了两番的市场。DeepSeek 约 17.6% 的份额超过 Anthropic 的 15.4%;Google 从约 37% 掉到 13%;OpenAI 的路由量跌到个位数。DeepSeek V4 的定价(0.87 per 1M)大约是 Gemini 3.1 Pro 的三分之一、GPT-5.5 的十二分之一。

第二件事:Jevons 悖论。 2025 年 1 月 27 日,市场以为「便宜的中国模型会摧毁算力需求」,Nvidia 单日跌 17%、蒸发约 6000 亿美元,是美国史上最大单日市值损失。但到 2026 年 6 月,Nvidia 市值 5.14 万亿、同比涨约 50%,是全球第一;AI capex 在两岸创纪录。更便宜的智能没有缩小算力需求,反而扩大了它。 一份分析把它总结得很准:效率收益归于算力层和分发层,在中间层被竞争掉。

第三件事:出口管制与国产算力。 DeepSeek 是在出口管制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它用的 H800 在 2023 年 10 月被禁之前已在市场上流通;后来的 H20(推理优化,比 H100 推理快 20%)几经禁放;H200 在 2025 年 12 月获批,单块约 3 万美元。黄仁勋说 Nvidia 在中国的份额从 95% 掉到 0。而国产芯片在 2026 年 4 月做到了一个此前只有 Nvidia 能做到的事:DeepSeek V4 发布当天,华为昇腾、寒武纪、海光、摩尔线程全部完成 Day-0 适配。有测评称优化后单卡推理性能达 H20 的 2.87 倍。华为昇腾 910C 的 2026 年目标产量是 60 万颗;DeepSeek 还在自研推理芯片。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结论:当智能变便宜,它不会消失,而是扩散。 扩散的方向,恰好是「服务生产生活」的方向——更多企业、更多场景、更多设备用得起。


效率的边界:哪里能省,哪里不能省

一路讲下来,似乎「效率」是稳赢的。但效率不是免费的,它有真实的代价。

代价之一是量化伤 MoE。 在 dense 模型里,量化把某个值挪一点,输出只是稍微不准,是平滑退化。MoE 不一样:router 的 logits 被量化扰动,可能直接改变专家选择——token 被送到和原模型不同的专家那里,质量断崖。有研究观察到,标准量化技术能让 MoE 模型质量差 5 倍以上;专家 FFN 占参数 95% 以上,量化它们通常带来 5–10% 的精度下降。

代价之二是 MoE 拿内存换计算。 Mixtral 8x7B 总参数 47B、激活 13B,但显存要按 47B 算——所有专家都得常驻。它在 batch=1 时还特别低效,因为专家利用率低,高 batch 才能摊平。这恰好和「单流、家用」的场景冲突。

代价之三是过训练有上限。 推理最优要求「小而狠狠训」,但数据墙是硬的(估计在 2026–2032 年之间),而 RL scaling 又低效(10× RL 约等于 3× 推理)。所以「更小更久」不能无限外推。

但代价可以精确控制。 这就是「效率的边界」真正的含义。选择性量化把专家权重压到 2-bit(冗余会分散噪声),attention 和 embedding 保持高位宽,能保留 95–98% 的质量;结构感知量化给常用专家、前几层分配更多 bit,能把损失压到 2–3%。换句话说,高手不是「更省」,而是「知道哪里能省、哪里不能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MoE 和量化总是一起出现:MoE 的稀疏性既带来成本优势,也带来「哪些部分可以狠压」的结构信息。懂结构的量化,才敢下狠手。


三个反转

把前面几节收成三句话,就是这场转向的全貌。

从参数到激活。 衡量一个模型,指标从「总参数」变成了「激活参数」。552B 的 V4.1 Flash 比 405B 的 LLaMA 3.1 更大,却更省——因为它每个 token 只唤醒一小部分。MoE 把容量和计算拆开了。

从训练到推理。 优化的主战场从训练账单移到了推理账单。KV Cache、注意力、量化、投机解码,全是围绕「每次调用花多少」;scaling law 也从「给定训练算力」扩到了「给定总拥有成本」。而能力增长的引擎,从预训练换到了后训练与测试时算力。

从能力到成本。 过去比谁更聪明,现在比谁「每美元更聪明」。OpenRouter 份额、Jevons 悖论、国产算力 Day-0、端侧 81%——都是这个新标尺的读数。

但有一个张力始终没有解决:模型还在快速进化,而生产资产需要稳定。 一体机赌「应用会成熟」,结果应用没跟上;固化芯片赌「模型会停止进化」,结果前沿反而在加速;端侧之所以活得好,恰恰因为它可更新。这三个案例其实在说同一件事——要让一项技术真正服务生产,它必须先停止「日新月异」。

而这,可能正是大模型从「实验室精密仪器」变成「生产设施」的最后一道门槛:不是能力够不够,而是它能不能稳定下来,让企业敢把它当成一项可以依赖十年的基础设施。前面所有的成本优化,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来源

Scaling law 与成本

  • • Kaplan et al.,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 arXiv:2001.08361, 2020
  • • Hoffmann et al., Training Compute-Optimal Large Language Models(Chinchilla),2022;复制验证见 arXiv:2404.10102
  • • Sardana, Portes, Doubov, Frankle, Beyond Chinchilla-Optimal: Accounting for Inference in Language Model Scaling Laws, ICML 2024, arXiv:2401.00448
  • • Snell et al., Scaling LLM Test-Time Compute Optimally can be More Effective than Scaling Model Parameters, arXiv:2408.03314, 2024
  • • Lilian Weng, Scaling Laws, Carefully, lilianweng.github.io, 2026-06-24

LLaMA 与 dense 路线

  • • Touvron et al., LLaMA: Open and Efficient Foundation Language Models, arXiv:2302.13971, 2023
  • • Touvron et al., Llama 2: Open Foundation and Fine-Tuned Chat Models, arXiv:2307.09288, 2023
  • • meta-llama/Llama-3.1-405B 模型卡(huggingface.co)与架构配置(weavers.neocities.org)

MoE

  • • Jacobs, Jordan, Nowlan, Hinton, Adaptive Mixtures of Local Experts, Neural Computation, 1991
  • • Shazeer et al., Outrageously Large Neural Networks: The Sparsely-Gated Mixture-of-Experts Layer, arXiv:1701.06538, 2017
  • • Lepikhin et al., GShard, arXiv:2006.16668, 2020;Fedus et al., Switch Transformers, 2021
  • • Microsoft Research, DeepSpeed-MoE / Tutel, 2022–2023;DeepSeek, DeepEP, github.com/deepseek-ai/DeepEP, 2025
  • • Turing Post, Mixture of Experts: History, Architecture & Modern LLMs

注意力与 KV Cache

  • • Vaswani et al.,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2017;Shazeer, Fast Transformer Decoding(MQA), 2019
  • • Ainslie et al., GQA: Training Generalized Multi-Query Transformer Models, arXiv:2305.13245, 2023
  • • TransMLA: 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arXiv:2502.07864, 2025
  • • A Survey on Large Language Model Acceleration based on KV Cache, arXiv:2412.19442, 2024
  • • DualPath: Breaking the Storage Bandwidth Bottleneck in Agentic LLM Inference, arXiv:2602.21548, 2026
  • • Sebastian Raschka, LLM Architecture Gallery(GQA / MLA / MTP 页)

DeepSeek

  • • DeepSeek-AI, DeepSeek-V3 Technical Report, arXiv:2412.19437, 2024
  • • DeepSeek-AI, DeepSeek-R1: Incentivizing Reasoning Capability in LLMs via Reinforcement Learning, arXiv:2501.12948, 2025;期刊版 Nature s41586-025-09422-z
  • • DeepSeek-AI, DeepSeekMath(GRPO 出处),arXiv:2402.03300, 2024
  • • DeepSeek-AI, Conditional Memory via Scalable Lookup(Engram),arXiv:2601.07372, 2026
  • • deepseek-ai/DeepSeek-V4.1-Flash 模型卡(huggingface.co);mesuvash, DeepSeek's Technical Playbook: From MLA to Conditional Memory

后训练与能力曲线

  • • digitalapplied, The Post-Training Revolution: RL Is the New Moat, 2026
  • • Stanford HAI, The 2026 AI Index Report, hai.stanford.edu, 2026
  • • Epoch AI, AI capabilities progress has sped up, epoch.ai
  • • METR, Task-Completion Time Horizons of Frontier AI Models, metr.org
  • • LessWrong, How Well Does RL Scale?, 2025

部署:一体机、固化芯片、端侧

  • • 赵之齐,《DeepSeek 一体机最新观察:满血版卖不动了》,雷峰网,2025-07-11
  • • 黄心怡、毛明江,《DeepSeek 大模型一体机的落地「鸿沟」》,科创板日报/财联社,2025-03-21
  • • 数智前线,《云端 token 爆发后,端侧算力起步:智能体一体机迎来六路玩家》,澎湃新闻,2026-06-03
  • • Karl Freund, Taalas Launches Hardcore Chip With 'Insane' AI Inference Performance, Forbes, 2026-02-19
  • • CNBC / AMD IR, AMD Acquires Taalas, 2026-08-06
  • • Hacker News, How Taalas "prints" LLM onto a chip?, 2026;@TheValueist, AMD–Taalas 战略分析
  • • Apple Newsroom, Apple Intelligence(2026);Presenc AI, Apple Intelligence Usage Statistics 2026
  • • Vikas Chandra, On-Device LLMs: State of the Union, 2026

产业与地缘

  • • Chris Zeoli, China's Open-Weight Takeover, Data Gravity, 2026
  • • Stanford HAI DigiChina, Beyond DeepSeek: China's Diverse Open-Weight AI Ecosystem, 2026
  • • USCC, Two Loops: How China's Open AI Strategy Reinforces Its Industrial Dominance, 2026-03
  • •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U.S. Export Controls and China: Advanced Semiconductors, R48642
  • • TrendForce, Huawei Ascend, Cambricon and Hygon Completed Day 0 Adaptation to DeepSeek-V4, 2026-04-29
  • • Reuters, China's DeepSeek developing its own AI chip, 2026-07-07
  • • Nota AI, Two Axes of MoE QuantizationRouter Choice Matters: Rank-Aware PTQ for MoE(OpenReview);QuantMoE-Bench, arXiv:2406.08155

原始来源: 不爱吃海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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