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要素与AI大模型

两周前，我参加了所在单位成立70周年活动微电影的拍摄，全面体验了一回电影的传统制作手法。

电影的传统要素：灯光

这是一个多达9个人的拍摄组，导演、摄像、道具、灯光、布景、制片等岗位一应俱全，有专门的拍摄用车，车里还携带了发电机，可以夜里向房内打光，模拟出清晨的朝阳；还有烟雾发生器，用来模拟晨雾；还有专用的镂空雕花窗格，用来模拟“隔墙花影动”——窗外树叶摇动的阴影，那真是相当地专业。

电影的传统要素：道具

我扮演的是一名机床技术专家“董工”，那可是1956年啊，当我戴上黑框眼镜，穿上深蓝色中山装，配上原装的都不用染的“奶奶灰”头发，往北京机床所的老房子前面一站，拍个定妆照，同事大喊：“就是那个味儿！”

电影的传统要素：场地

拍摄的取景地是北京机床所在密云的废弃厂房，已经闲置多年，没水没电没厕所，但都是原装老工厂的模样，高大树木处处都是，颇有“锦官城外柏森森”之感。当时是下午4点半，趁着室外还有阳光的时候，先拍了我的第一条。

电影的传统要素：咔

导演给我讲戏：“要眼睛看着镜头，然后慢慢转过身去，一直往前走，我不说停就不停……”，然后亲自示范了一遍，再然后就是摄像喊“开机”，导演喊“三、二、一”，于是我走起——一遍自然是不行，接着导演继续深入讲戏，要深情地望着镜头，眼里要有光，要缓慢转过身去……然后就是再继续，再“咔”……就这样连拍了8条，最后终于勉强通过。

电影的传统要素：服装

我的第二条是室内的群戏。导演先是检查服装，看到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有毛主席像章，赶紧让一些人摘掉——1956年那会儿，还不普及戴毛主席像章呢，直到文化大革命初期的1966 年后，毛主席像章才全国盛行、人人佩戴。导演又指着另一个人喊，你，那会儿没有这样的眼镜，赶紧换。化妆师也对一个人说，你，这瘦腿裤不行，那时候都是肥肥大大的裤子；还有你，那会儿白白胖胖的太少见了啊……一通折腾后，一切终于都就绪了。

电影的传统要素：机位

这一条分为两场。第一场是拍摄年轻员工拿着批准成立机床所的批文推开门冲进办公室，兴奋得对每个人大喊“批下来了！”“批下来了！”“董工，您看，批下来了！”就这一条，拍了也有七八次，导演拿着远程观察的取景设备，不断地喊：“机位不对，表情不对，眼神不对，那个穿花格子衣服的，怎么跑出镜头了……”最后终于可以了，还要喊：“这是多少条？”“第175！”“好，记下来！”

电影的传统要素：讲戏

这一条的第二场同样是这个场景，只不过镜头则切换到我这里——“董工”正趴在图板上绘图，拿着三角板和铅笔摆出绘图的姿势，好吧，这可是一张50年代的蓝图啊，就这个意思吧。当年轻员工将批文递过来的时候，我要非常激动地接过来，然后手捧批文对着左边的人说：“同志们！”再对着右边的人说：“机床强则工业强，工业强则国强！”此时大家聚拢过来，我继续用眼神扫过大家：“咱们一定要造出属于自己的高端床子，让全世界都听到中国机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大家一起重复最后一句话“让全世界都听到中国机床的声音”，进入影片最高潮的部分。

电影的传统要素：剪辑

与第一条不同的是，这条有台词了，而且需要背下来；就这么几句话，背下来倒是不难，关键是一背诵就容易说得太快，导演说不行，这是像背词儿，演电影千万不能背台词，要说自己的话、用自己的话说，还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说……；再就是我讲得过于平淡，缺乏激动的感情，按照导演亲自演示的，要激情澎湃，要眼神坚定，要铿锵有力，要信心笃定，反正最后给我整得都不会了，导演亲自示范了几次，以至于都有些吹胡子瞪眼，特别是对最后合起来的一句话“让全世界都听到中国机床的声音”总是不满意，干脆要求：“你们就一直说，我不说停就不能停……”。于是大家就真的一直说、一直说，果然就能够说出一些感情来了，满足了剪辑片段的要求。最后，终于听到导演说：“好了！你们都杀青了！”于是大家一起欢呼。

电影的新要素：AI制作

这天的拍摄工作结束时已经是晚上10点，往回走的路上还有些意犹未尽，遥想30年前，我还在研究所的设计室里用AutoCAD画图，如果当初不转管理、一直做技术的话，大约也会活成这个样子吧……突然又想到，今天的AI已经这么强了，能不能给传统电影一些加持赋能呢？在这次微电影拍摄的剧本中，分镜头已经用上了AI的“文生图像”，一看那几张人脸就能感受到浓浓的“塑料感”，千篇一律的人脸、亘古不变的机位、穿帮漏底的布景，这种加持也就能做个粗制滥造的AI短剧吧……再就是后期制作中也会用到的大量AI技术，除了这些，在拍摄取景的过程中，AI能如何加持呢？

电影的新要素：AI机位

就在一周前，也就是2026年9月1日，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发布的新一代世界模型Atlas，官方称其为“全球首个多模态世界模型”，刷新了人们对电影要素的认知。

“子弹时间”的传统方案

1999 年《黑客帝国》里基努•里维斯仰身躲子弹的那一幕，让“子弹时间”成了影史上最震撼的视觉奇观之一。当年拍摄这个镜头时，剧组在绿幕摄影棚里沿弧线布置了 120 台静态相机，并在阵列两端配置电影摄影机。相机按照事先设计的时间差依次曝光，让人物动作以极慢速度继续，同时让视角沿着相机阵列移动。后期再通过插帧、数字背景与合成，把这些离散视角接成我们后来熟悉的“子弹时间”。

“子弹时间”的AI方案

在World Labs给出的演示里，现场并没有大量手机组成的庞大阵列，操作人员只随手在几个不同角度架了三到五台普通的手机和运动相机，就完成了素材采集，当然，这些素材的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明确的三维空间坐标。就凭借这几个真实的稀疏视角（Sparse Views），大模型就能够推断、生成输入没有覆盖的任意角度区域——在镜头拍到的地方，Atlas 会尽量保持内容与几何的一致；而物体背面、遮挡区等没有被摄影机记录的位置，则根据训练中学到的世界先验，渲染生成一个“合理的答案”。也就是说，Atlas是先在神经网络内部构建起一个具有空间与时间连续性的三维世界，再派一台受你完全操控的虚拟摄影机进入这个世界去随心所欲在任何一个机位重新取景。拍摄结束后，摄影师不仅能自由切换角度，甚至可以在电脑里凭空调出一个现场根本不存在的“上帝视角”，比如去俯瞰整个场景，或者拉近重构一个细节特写。至此，电影拍摄的机位要素彻底被AI颠覆。

电影要素的未来

李飞飞的世界模型肯定不是奔着颠覆电影去的，但它确确实实起到了颠覆的效果，正所谓“我消灭你，与你无关”。也许以后的电影拍摄过程中，灯光、道具、服装、布景、场地、摄影等等都还需要，只是不再需要那么多遍的“咔”，一切都可以在后期制作中完美完成，传统电影导演和摄像的默契、反复手搓和打磨也许不再那么重要，所有的可能都可以通过世界模型一一复现，电影真的变成了“创意者的游戏”，让我们拭目以待。

董凌云

二〇二六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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